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68章

  “三百万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陕西全省一年赋税,也不到这个数。甘肃兵五千人,一年的粮饷加上赏赐,也不过十多万两。固安民变,皇上急得团团转,薛国观四处逼迫,也不过要四万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眼神锐利如刀:

  “可在这里,在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手里......随手就能抄出三百万两。”

  杨一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一鹏,”杨鹤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你亲自回京一趟。带上这些账册,还有抄没的清单,面呈皇上。”

  杨一鹏猛地抬头:“老师,您不回去?”

  “我还不能走。”杨鹤摇头,“通州仓的窟窿太大,我得留在这里,把能补的补上,能追的追回来。至少......得把甲字仓、乙字仓的空缺先填上一些,否则开春漕粮未到,九边若有异动,朝廷拿什么支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你去吧。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皇上。一个字......都不要隐瞒。”

  ......

  三日后的清晨,一匹快马冲进北京城永定门。

  乾清宫,崇祯刚批完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又是五十万两银子!”

  朝廷在陕西平乱,这一年多来已经花了上百万两银子了。

  崇祯为此头疼不已,户部更是缕缕跟他诉苦。

  “好在洪承畴打得不错,要是再拖些日子,朝廷如何支撑得下去!”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奏报,脸色异常凝重。

  “皇爷,通州加急密奏。”

  崇祯抬起头:“杨鹤?他不是刚到通州没几日吗?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王承恩将奏报呈上,低声道:“奴婢听说杨大人和钱铎使了雷霆手段,直接将人抓了......”

  崇祯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开火漆,展开奏疏。

  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就变了。

  “......臣杨鹤谨奏:自崇祯元年至今,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勾结奸商赵四海等,以新易陈、虚报损耗、私卖漕粮、索取孝敬,贪墨国家储粮共计三百二十七万石,白银约一百八十万两......”

  “啪!”

  崇祯的手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死死盯着那行数字,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三百二十七万石粮!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通州一仓!只是张彝宪、谢文清这几条蛀虫!

  大明有多少个通州仓?多少个张彝宪?

  “皇爷息怒......”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

  崇祯根本没听见。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臣已查封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人家产,初步清点,共抄没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产地契折银约八十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折银约六十万两,商铺、宅邸、货栈等折银约四十万两......总计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崇祯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三百万两。

  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付赈灾银三十万两,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诉“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

  去年辽东请饷,袁崇焕要八十万两,内阁吵了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

  去年京营欠饷,士卒闹事,兵部左推右挡,好不容易挤出十万两银子打发。

  可现在呢?

  通州三个蠹虫家里,就抄出了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啊!

  够发多少军饷?够赈济多少灾民?够支撑多少次战事?

  “好......好得很......”崇祯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扭曲,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朕的户部整天跟朕哭穷,说朝廷没钱,说国库空虚......朕信了!朕节衣缩食,削减用度,连后宫嫔妃的胭脂钱都扣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御案上所有奏章、笔墨、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瓷片四溅,墨汁泼洒,奏章散落一地。

  “可他们呢?!”崇祯指着地上那份杨鹤的奏疏,眼中燃着疯狂的怒火,“他们在通州花天酒地!他们在通州蛀空国本!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王承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暖阁里死寂。

  只有崇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

  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彻骨的、冰封般的寒意。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的声音发颤。

  “拟旨。”崇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毒,凝着冰,“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奸商赵四海,三人蠹国害民,贪墨巨万,罪证确凿,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着即凌迟处死!夷其三族!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充公!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蛀空大明朝的蠹虫,是什么下场!”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凌迟?夷三族?

  这......这刑罚未免太重了!张彝宪毕竟是信王府老人,谢文清也是正五品朝廷命官......

  “皇爷......”他下意识想劝。

  “拟旨!”崇祯厉声打断他,眼中寒光如刀,“一个字都不许改!立刻发往通州,让杨鹤监刑!朕要他们......千刀万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要将那三人生吞活剥。

  王承恩知道,皇帝这是真动了杀心。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爬起,取过纸笔,颤抖着开始拟旨。

  崇祯重新坐回御榻,闭上眼睛。

  可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张彝宪等人被凌迟的惨状。

  而是陕西饿殍遍野的流民,是辽东缺衣少食的边军,是京营那些因为欠饷而面黄肌瘦的士卒......

  还有户部那些堂官们,一次次在他面前哭穷的脸。

  “没钱......”

  “国库空虚......”

  “实在拨不出......”

  一句句,一声声,此刻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钱铎在朝堂上骂他的话。

  “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纵容亲信,此非明君所为!”

  当时他只觉得刺耳,只觉得愤怒。

  可现在......

  崇祯缓缓睁开眼,望着暖阁顶棚上那繁复的蟠龙藻井。

  龙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空洞而冷漠。

  “朕......朕真的用错了人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第二日的早朝,天色未明,承天门内的砖石地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文武百官在寒风中静立,待钟鼓声响起,才依次鱼贯入殿。

  崇祯高坐龙椅之上,脸色比昨日稍稍缓和,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的寒意。

  他手中捏着一份通州仓抄没清单,指节微微发白。

  殿议伊始,先是兵部奏报辽东修缮关隘的进展,户部禀报各省秋粮征收的数目——皆是些寻常政务,殿内气氛沉闷。

  就在崇祯以为今日早朝将这般平淡度过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忽然出列。

  “臣,刑科给事中王文政,有本启奏!”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刻意摆出的正气。

  崇祯抬眼看去,只见王文政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一副“为国除奸、义不容辞”的神情。

  他心头莫名一跳。

  王文政是温体仁的门生,平日最擅察言观色、跟风奏事,今日这般做派,怕是又要生事。

  “讲。”崇祯声音平淡。

  王文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闻,顺天巡抚、左佥都御史钱铎,日前在通州办案期间,收受当地商贾赵四海所献北宋米芾真迹《蜀素帖》一幅!此画价值连城,少说也值数千两白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见众人皆露出惊疑之色,声音更拔高了几分:

  “钱铎身为都察院御史,本应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却公然收受如此重礼,此乃受贿之实!其奉旨查案,本应避嫌,却与涉案商贾私下往来,收受珍宝,此乃徇私之嫌!臣以为,钱铎此举,已失风宪之体,有负圣恩,当严加查办,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米芾的《蜀素帖》?那可是大家的墨宝,罕见的很!”

  “钱铎平日里斥责别人,现在不也收礼了!”

  “还以为他多清高呢......”

  也有人暗自冷笑——钱铎这厮,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骂这个贪墨、劾那个渎职,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椅之上,崇祯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盯着王文政,眼神冷得像冰。

第108章 皇帝护着钱铎

  “王文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你说钱铎收受《蜀素帖》,价值数千两,可有实据?”

  王文政早有准备,躬身道:“回皇上,此事通州城内多有传闻,当日钱铎在客栈见了聚宝斋的赵四海,而后在拿下赵四海之后,又将赵四海遗留的蜀素帖据为己有,这一幕有不少人看见!”

  他说得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崇祯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讥诮。

  “数千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转向殿中群臣,“诸位爱卿觉得,一幅字画,值数千两银子?”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何意。

  王文政硬着头皮道:“米芾乃宋四家之首,其真迹传世极少,《蜀素帖》更是其中珍品,有价无市,数千两只是保守之估!”

  “好一个‘保守之估’!”崇祯猛地站起身,手中那份通州仓的抄没清单“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

上一篇:秣马残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