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本人更是执掌京营多年,虽近年因年迈渐少过问具体军务,但在朝在野的影响力仍不可小觑。
杨一鹏也是眉头紧锁。
他身为巡漕御史,自然清楚通州这地界水深——漕运、仓储、税关,哪一处没有勋贵、太监、文官的手伸进来?
聚宝斋能做这么大,背后若没有硬靠山,反倒奇怪了。
只是没想到,竟是英国公府。
堂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铎身上。
钱铎却是神色不变,只是盯着赵四海,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本官的?”
听到这话,赵四海连连摆手。
“此事......此事与公爷无关!”
他自然不敢将今天的事情跟英国公联系上,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英国公,就算是钱铎今日放过了他,英国公也断不可能饶了他。
“哦,既然不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我的?”钱铎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戏谑之色,“那你身为英国公的人,却跟朝廷大臣和内廷宦官联合,一同诬陷本官,是想故意拉英国公下水?”
赵四海脸色更是煞白,这些罪责,他可担待不起!
眼看着赵四海被吓得肝胆俱裂的模样,钱铎冷哼一声,“你这奴才,既然给英国公办事,便应当守规矩,现在却跟两个巨贪勾结在一起,英国公若是得知,怕是要将你千刀万剐,来人,压下去,抄家!”
燕北抱拳:“得令!”
转身便走,铁甲铿锵,没有丝毫犹豫。
谢文清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杨一鹏欲言又止,看向杨鹤。
杨鹤却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赵四海被压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就连那卷珍贵的蜀素帖都掉在了地上。
钱铎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尘,扭头看着一旁的杨鹤笑道:“杨公,今日前来,应该也有处置张彝宪的旨意吧?一同去仓场衙门?”
“好!”杨鹤瞥了一眼钱铎手里的帖书,眉头微绉。
······
仓场衙门那两扇朱红大门被冲开。
只听一片笙歌传出。
张彝宪斜倚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江南小菜,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正为他捶腿。
廊下还站着个从扬州新来的琴师,指尖在古琴上拨弄着靡靡之音。
门被踹开的巨响让琴声戛然而止。
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见钱铎一身绯袍当先而入,身后跟着杨鹤、杨一鹏,再往后是燕北带着十余名标营精兵,铁甲铿锵,杀气腾腾。
“钱铎?!”张彝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好大的胆子!前日羞辱咱家还不够,今日竟敢带兵强闯仓场衙门?!真当这通州是你良乡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乱响:“来人!给咱家拿下这群狂徒!”
大堂两侧原本侍立的护卫兵卒闻声而动,纷纷拔刀上前。
可他们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了钱铎身后那些沙场上滚出来的标营兵。
护卫们迟疑了。
张彝宪见状更是暴怒:“都愣着干什么?!咱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拿下他们!”
“张公公好大的威风。”钱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不过今日要拿人的,可不是你。”
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杨鹤。
张彝宪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半旧直裰、貌不惊人的老者。他眯着眼打量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前些日子被革职回京的杨鹤吗?他怎么在这儿?
“张公公。”杨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认得老夫么?”
张彝宪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杨、杨大人?您不是回京听勘了么?怎么......”
“怎么到通州来了?”杨鹤接过话头,脸上神色却格外的严肃,高声喝道,“皇上有旨,接旨吧!”
他说着,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绸缎。
那绸缎在堂内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端玉轴温润,中间绣着祥云瑞鹤——正是圣旨!
张彝宪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堂内所有兵卒、胥吏,见状也都齐刷刷跪了下去。
只有张彝宪还僵在太师椅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鹤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通州仓场,国之命脉,漕运咽喉。今查仓场积弊丛生,蠹吏横行,粮储亏空,军需延误。
特命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鹤,以户部右侍郎衔总督通州仓场,整饬漕务,清查积弊。
凡仓场一应事务,悉听节制。
内外官员、太监、胥吏,如有抗命不遵、欺瞒阻挠者,许先斩后奏,以正国法。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彝宪心头上。
“总督通州仓场......许先斩后奏......”
张彝宪跪在地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不可能!皇上......皇上怎么会让你来......咱家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怎么会......”
“张公公,”杨鹤收起圣旨,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中带着审视,“皇上为何起用老夫,你当真不知?”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掌通州仓两年,以新易陈,私卖漕粮百万石;纵容胥吏,索取孝敬,岁入不下十万两;甲、乙字仓十室九空,丙字仓陈粮霉腐堆积——这些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张彝宪心上。
他浑身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不......这是诬陷!是钱铎!是钱铎构陷咱家!”张彝宪嘶声叫道,状若疯癫,“杨侍郎!您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是否构陷,自有账目为证。”杨鹤不再看他,转身对杨一鹏道,“一鹏,你是巡漕御史,监察漕运、纠劾官员是你的本职。即刻起,你带人封存仓场衙门所有文书账册,核验历年漕粮出入记录,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杨一鹏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至于你,张公公。”杨鹤重新看向瘫软在地的太监,声音冰冷,“即日起革去仓场太监一职,所有职衔尽皆褫夺。一应家产、宅邸,暂行封存,待查清账目,再行论处。来人——”
“在!”堂外标营兵齐声应诺。
“将张公公看押起来,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标营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彝宪。
张彝宪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挣扎着嘶喊:“杨鹤!钱铎!你们敢动咱家!咱家要进京!咱家要见皇上!皇上不会这么对咱家的!不会——”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第107章 朕的银子!!!
杨鹤到通州五天了。
这五日里,仓场衙门灯火彻夜不灭,算盘声噼啪作响,几乎没停过。
杨一鹏带着坐粮厅衙门以及通州衙门的书吏,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里。
一份份账册被清点了出来。
“甲字仓,崇祯元年秋,应储新漕一百二十万石,实存七十八万石,亏空四十二万石......”
“乙字仓,崇祯二年春,调拨蓟镇军粮十五万石,账实相符。然同年六月复验,仓中存粮霉变过半,掺沙土者十之有三......”
“丙字仓历年‘损耗’总计八十七万石,多为陈年霉粮充数......”
越查,越是心惊。
杨鹤坐在仓场衙门后堂,面前是堆叠如山的账册。
烛火将他微佝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晃不定。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始终未停。
堂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纸哗啦作响。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清癯面庞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
“三百万石......”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好,好啊......”
这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他心窝子里。
通州仓是什么地方?
朝廷漕粮的终点,九边军饷的源头,京畿百万军民的口粮指望!
自永乐年间迁都北京,通州仓便是维系帝国北方命脉的咽喉要地。
可如今这咽喉,竟被人生生蛀空了!
三百万石粮食,足够十几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是去年朝廷太仓库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
而这,仅仅是张彝宪掌通州仓这两年多来,有账可查的亏空。
那些没上账的、以次充好的、虚报损耗的......又该有多少?
杨鹤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堆积在丙字仓里的陈年霉粮,那股子混合着尘土与腐气的味道,似乎又钻进鼻腔。
他想起了陕西。
去年他总督三边,多少将士因为粮饷不济,饿着肚子跟流寇拼命?
多少百姓因为朝廷赈济不力,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在陕西时,户部每次催粮饷的文书,回回都是“库帑空虚”、“转运艰难”。
他信了。
满朝文武都信了。
皇上,大概也信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通州,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巨蠹!
“老师......”杨一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杨鹤睁开眼,看见自己这位学生站在门边,脸色惨白,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显然也是刚看完汇总的数字。
“学生方才......方才带人清点完了从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几处宅邸抄没的财物。”杨一鹏走进来,将册子轻轻放在杨鹤面前的桌案上,“您......您看看吧。”
杨鹤伸手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他枯瘦的手指就猛地一颤。
册子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自张彝宪私宅、外宅共起获现银四十二万两,金器、玉器、古玩字画折银约二十八万两;城外田庄两处,良田千亩。
谢文清宅邸起获现银十九万两,店铺契书七张,房契十二张,城外别业一座。
聚宝斋赵四海家宅、铺面及秘密仓库,共起获现银八十五万两,黄金六千两,各类珍宝古玩难以计数,初步估算价值不低于一百二十万两。
另有与三人往来密切的粮行、胥吏家中,陆续抄出现银二十余万两。
“总计......约三百万两。”杨一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杨鹤心上,“这还不算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产、店铺、宅邸。若全数折银,恐怕......还要再多几十万。”
堂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杨鹤缓缓靠回椅背,仰头望着头顶的承尘梁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