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彝宪喘过气来,他才缓步上前,弯下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张公公,现在,这粮......能吃么?”
张彝宪抬起头,对上钱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他张彝宪不是朝廷五品太监,不是信王府的老人,而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一股寒意从张彝宪脊梁骨窜上来,比刚才被灌饭的羞辱更让他恐惧。
他知道,再不低头,今日怕是真的走不出这仓场衙门。
“不......不能......”张彝宪的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干呕后的颤抖,“这粮......陈腐了......人吃不得......”
“哦?”钱铎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吃不得,那为何要拨给甘肃兵?”
张彝宪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规矩”,想说“陈粮也是粮”,可话到嘴边,对上钱铎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钱铎也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公公既知此粮不堪食用,那便好办了。”他抬眼,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甘肃兵五千将士,奉旨勤王,千里迢迢而来,如今断粮数日。朝廷批拨粮饷,是为安抚军心,稳固京畿,不是让他们吃陈粮、闹肚子的。”
说罢,不再看张彝宪那副几乎要吐血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出堂外。
“燕北,李振声,随我去坐粮厅!”
“是!”
三百骑兵轰然应诺,铁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坐粮厅衙门席卷而去。
堂内,张彝宪僵立在原地,看着钱铎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洒落的陈粮,忽然抓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钱铎......咱家跟你没完!”
第101章 这张条子,你批不批?
坐粮厅的二堂里,炭火烧得比仓场衙门还足,银丝炭幽蓝的火苗舔着铜盆边缘,暖得人昏昏欲睡。
谢郎中正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份辽东镇催粮的文书,慢条斯理地看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仓惶的阻拦声和硬底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的沉重声响。
他眉头一皱,正要呵斥,棉帘已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堂内,吹得桌上文书哗啦作响。
当先一人,绯红官袍,腰悬长剑,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那股子混不吝的锐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正是钱铎。
他身后,燕北、李振声按刀而立,再往后,是八名标营精兵,个个眼神如狼。
谢郎中握着文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自然认得燕北。
这些年来,敢在他坐粮厅衙门外如此猖狂的人,仅有燕北一人。
可眼前这绯袍年轻人......
钱铎?
那个在良乡一口气杀了十七家乡绅、斩了司礼监秉笔、当廷骂皇帝“不配为君”的钱铎?
他怎么会来通州?!
谢郎中脑海中顿时浮现了钱铎的名号。
在京城之中,能穿绯色官袍的人不算多,如此年轻的更是绝无仅有。
加上钱铎身后跟着的燕北,他自然也不难猜出钱铎的身份。
谢郎中心念电转,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可是顺天巡抚钱军门?”
钱铎迈步走进堂内,靴子上还沾着仓场衙门带出来的灰尘。
他没回答谢郎中的问题,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郎中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你就是坐粮厅郎中?”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是下官,户部坐粮厅郎中谢文清。”谢郎中连忙躬身,腰弯得比见上官仓场侍郎时还要低,“不知钱军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说得客气,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钱铎来了,还带着兵。
仓场衙门那边......张公公没拦住?
钱铎走到主位前,却没坐下,只是转身看着谢郎中,淡淡道:“谢郎中不必多礼。本官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先前燕北从坐粮厅领的、批拨五万石粮食的勘合。
另一份,则是张彝宪刚刚“特批”的、让去丙字七号仓领粮的条子。
钱铎将两份文书并排摊在公案上,手指点了点:“这份,是坐粮厅批的,五万石粮。这份,是仓场衙门‘特批’的,指明去丙字七号仓领粮。”
谢郎中眼皮一跳,强笑道:“是......是,下官知道。军门可是领到粮了?”
“领到了。”钱铎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丙字七号仓,陈年霉粮,存放至少四五年。谢郎中,这样的粮,你也敢往边军身上拨?”
谢郎中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道:“军门明鉴!坐粮厅只负责文书调拨,具体从哪个仓出粮,那是仓场衙门的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张公公批的是陈粮啊!”
“不知?”钱铎挑眉,“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谢郎中:“各地勤王军千里迢迢来勤王,人困马乏,朝廷急令筹措粮饷。如今仓场衙门拿陈粮糊弄,谢郎中,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谢郎中张了张嘴,想说“按章程办”,想说“得等张公公重新批条”,可看着钱铎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北在门口说的那句话,“钱大人说了,若今日还不能有个准信,他明日就亲自来通州走一趟”。
现在,钱铎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先去仓场衙门“走”了一趟。
看这架势,张彝宪怕是......没讨到好。
谢郎中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试探道:“军门的意思......是要换粮?”
“换粮?”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谢郎中觉得,只是换粮就够了?”
谢郎中一愣。
钱铎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是他来时在马车上草拟的单子。
他将单子推到谢郎中面前。
“五万石粮食,不够。”钱铎一字一顿,“勤王军可不止甘肃兵五千人,还有四川、贵州来的兵马,再加上还要安抚固安、良乡、涿州等地几十万百姓,每日消耗何止千石?固安局势未稳,流民还在不断涌来,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谢郎中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单子上写着:粮食三十万石,豆料一万石,饷银二十万两。
“这......这......”谢郎中手都抖了,“军门,这数目......这数目比户部原批的多了一倍不止啊!下官......下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钱铎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郎中面前,“谢郎中,坐粮厅管的是什么?不就是通州仓的粮饷调拨?如今京畿危急,边军断粮,百姓嗷嗷待哺,你一句‘做不了主’,就能推脱过去?”
他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谢郎中也想学张公公,让本官‘亲自’请你做主?”
“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谢郎中浑身一颤,他不敢想钱铎在仓场衙门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批,下场绝不会比张彝宪好到哪去。
“军门......军门息怒!”谢郎中连连作揖,声音发苦,“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实在是这数目太大了!三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饷银,这得动用甲字仓的新漕粮,还得从太仓库调银子......没有户部的正式行文,没有阁老们的票拟,下官......下官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说的倒是实话。
坐粮厅虽然管着通州仓的调拨,但这么大数目的支出,必须要有户部正式的批文,甚至需要内阁点头。
否则,事后追究起来,他谢文清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钱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责任?”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通州城鳞次栉比的仓廒,“谢郎中,批不批这是你的事情,钱粮我带走,批了,还有我签字,若是不批......”
谢郎中哑口无言。
钱铎走回公案前,手指在那张单子上重重一点。
“批条。”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郎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按在砚台上,却怎么也提不起笔。
这笔要是落下,他就是私自调拨国家储粮,形同盗卖!
可不落......
他看着钱铎身后,燕北已经按住了刀柄,李振声眼神冷得像冰。
堂外,还能隐隐听到标营骑兵战马不安的踏蹄声。
别人他不敢说,可钱铎,那是真敢杀人的!
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哪里能挣得过钱铎。
签了,无非是丢官罢了,不签,那是要丢命的。
思虑再三,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谢郎中闭了闭眼,颤巍巍地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空白的勘合文书上。
“今调拨通州仓甲字仓新漕粮十万石,豆料一万石,太仓库饷银二十万两,交付顺天巡抚钱铎,用于安抚甘肃兵、赈济固安百姓及所部标营粮饷事宜......”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到最后,谢郎中额上已全是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终于写完,他放下笔,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钱铎拿起勘合,仔细看了看,确认印章、签名齐全,这才收进怀中。
“很好,看来谢郎中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接着,他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燕北,“你带人去仓场衙门领粮!”
“是!”燕北笑着应了一声。
······
仓场衙门。
燕北领着五十名标营兵,再次踏进那两扇朱漆大门时,院中寂静得有些诡异。
守卫的兵卒远远瞧见他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刷刷地退开两步,眼神里带着三分敬畏七分恐惧。
午前那场动静,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通州城。
钱铎逼着张彝宪吞陈粮、强压坐粮厅批条子的事,在胥吏和守军中传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之下,几乎把那位年轻巡抚说成了三头六臂的煞神。
李百户迎了出来,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谄媚的谨慎。
“燕将军,”他躬着腰,声音放得很轻,“张公公有吩咐,粮已在甲字三号仓备好了,十万石新漕粮,一万石豆料,您......您这边请。”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百户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头引路。
穿过重重仓廒,越往深处走,仓墙越新,守卫也越森严。
甲字仓区是通州仓最核心的所在,专储当年新收的漕粮,每一座仓廒都有专人把守,进出皆需勘合、印信双重查验。
到了甲字三号仓前,只见仓门大开。
里头堆积如山的粮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麻袋是崭新的,封口处还打着“崇祯元年秋收”的墨印。一股新米特有的、略带清甜的香气,混着稻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丙字仓那股子霉腐气,简直是天壤之别。
“燕将军放心,”李百户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都是刚出仓的新粮,一粒陈的都没有。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马吃了长膘。”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出仓的明细,每车多少石,都记在这儿了。还请您......请您过目后签个字,小的也好交差。”
燕北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数目、仓号、经手人,一应俱全,字迹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