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签字,而是走到一辆粮车前,抽出腰间匕首,随手划开一个麻袋。
金黄色的稻谷流淌出来,颗粒饱满,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嚼了嚼,是新粮,而且是上好的江南稻。
他这才转身,在李百户递来的笔上蘸了墨,在册子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百户松了口气,连忙将册子收好,又招呼一旁的仓丁:“快!帮燕将军的人把车装齐整了!仔细些,别撒了粮!”
第102章 钱铎不近女色
通州城,甲字仓外。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五十辆大车满载新粮,在标营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仓场。
燕北策马来到钱铎身侧,低声问道,“大人,粮已装齐,咱们何时启程回固安?”
钱铎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他抬眼望了望通州城灰蒙蒙的天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座气派的仓场衙门,嘴角微微勾起,“我还不急着回去。”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李振声,“李振声,你带人押着粮草回固安,交给梅军门处置。”
“大人这是......”燕北有些不解。
既然粮草都弄到手了,还留在通州做什么?
一旁的李振声也是低声提醒道:“大人,我们刚得罪了张公公,留在通州,搞不好张公公会对大人下手啊!”
“对我下手?”钱铎脸上笑意浓了几分,“这事一件好事!”
他待在固安本就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了。
固安百姓乱不起来,甘肃兵又有了粮饷,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一扫而空了。
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固安。
刚好,到了通州之后,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斥骂......不对,进谏崇祯的机会来了!
那个仓场太监张彝宪便是绝佳的切入点。
······
仓场衙门,后堂。
张彝宪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一碗半生不熟的陈粮饭,虽只灌下去大半,却已让他肠胃翻江倒海,吐了三四回,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难受的是那股屈辱。
他张彝宪,信王府出来的老人,皇上还在潜邸时就跟着伺候,外放通州仓场太监,掌天下储粮,何等风光?
平日里大小官员路过通州,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可今日,竟被钱铎那疯子当众灌饭,狼狈如斯!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钱铎......钱铎......”张彝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咱家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奉上一盏参汤:“公公,您喝口汤,顺顺气......”
“滚!”张彝宪一挥手,将参汤打翻在地,瓷片四溅,滚烫的汤水洒了小太监一身。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张彝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文清踏进后堂,棉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张彝宪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见谢文清进来,张彝宪眼皮抬了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谢大人来了?坐。”
谢文清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手里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他低垂着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暖阁里的沉默让人心头发慌。
“谢郎中,”张彝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怨毒,“咱家今日受此大辱,你坐粮厅衙门,也被人闯了二堂,逼着签了三十万石粮食的条子。这事,就这么算了?”
谢文清抬起头,面无表情:“张公公,不算了还能如何?那钱铎是什么样的人,您今日也见识了。连您他都敢......”
他顿了顿,没把“灌饭”两个字说出口,“连您他都敢如此折辱,下官一个小小的郎中,又能奈何?”
“奈何?”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一闪,“他钱铎是疯狗,可咱家也不是泥捏的!通州是咱家的地盘,他敢在这里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谢文清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公公,下官斗胆说句实话。钱铎行事虽然狂悖,可他有圣眷。
皇上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敢办事。如今京畿局势不稳,固安、良乡都指望他稳住局面。咱们此时跟他硬碰硬,万一闹大了,皇上会站在哪边?”
张彝宪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崇祯虽然多疑善变,但在用人之际,向来是看重实干的。
钱铎在良乡诛豪强、开粮仓、补军饷,短短数日就稳住了局面,这些事早已传回京城。
皇上就算再不满钱铎的嚣张跋扈,眼下也离不开这把锋利的刀。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咱家头上拉屎撒尿?”张彝宪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咱家在通州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气自然是要出的,”谢文清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但不能硬来。钱铎此人,不好女色,也不贪钱财——至少明面上不贪。
下官派人打听过,他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金银珠宝分文未取,全数充公发饷,只拿了几幅古画字帖。”
张彝宪眉头一挑:“古画?”
“正是,”谢文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说他离京前,在都察院里就常与人品鉴字画,颇有眼力。到良乡后,钱铎抄没几家大户之时,曾从孙有福家暗格里,取走了一幅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范宽的画?”张彝宪虽是个太监,但久在通州这等繁华之地,耳濡目染,也知些风雅,“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何止价值连城,”谢文清声音更低了,“那是当世少有的名画。钱铎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在抄家时私取此画,足见他对书画痴迷到了何种地步。”
张彝宪若有所思,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张彝宪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投其所好?”
“不错,”谢文清点头,“硬碰硬,咱们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是设个局,让他自己钻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设局?”张彝宪眯起眼,“怎么设?”
谢文清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下官听闻,通州城东‘聚宝斋’的老板赵四海,前些日子从南边收来一批字画,里头有几件宋元珍品。其中有一幅米芾的《蜀素帖》,据说是真迹,价值不菲。”
张彝宪对书画懂得不多,但“米芾”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宋代四大书家之一,一字千金。
“米芾的真迹......”张彝宪沉吟道,“钱铎会动心?”
“一定会,”谢文清斩钉截铁,“这等稀世珍宝,只要是懂行的,没有不想要的。咱们只需找个人将画送给钱铎,再让巡漕御史撞见,造成钱铎收受贿赂的事实,到时候朝廷那些言官自然不会放过钱铎!”
······
聚宝斋的掌柜赵四海,是通州城里有名的“识趣”人。
当谢文清派来的心腹师爷深夜叩门,隐晦地提起“仓场张公公想借幅画用用”时,赵四海二话没说,从内室暗格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装的,正是那幅据传是米芾真迹的《蜀素帖》。
“谢大人放心,”赵四海躬着身,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能为张公公和谢大人分忧,是小人的福分。这画......小人留着也是暴殄天物,若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造化。”
师爷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四海一眼:“赵老板是个明白人。张公公说了,事成之后,通州仓往后三年的‘商运’差事,都交给你来办。”
赵四海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多谢张公公提携!多谢谢大人栽培!”
夜色深沉,仓场衙门后堂的灯却亮了一夜。
张彝宪摩挲着那卷《蜀素帖》,泛黄的绢本上,米芾那飘逸跌宕的笔迹仿佛要破纸而出。
他不懂书法,却懂得这轻飘飘一卷绢帛的分量。
“巡漕御史杨一鹏,后天就该到通州了吧?”张彝宪头也不抬地问。
谢文清站在一旁,躬身道:“按行程算,后天晌午前必到。下官已安排妥当,杨御史抵达那日,正好‘撞见’钱铎收受此画。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张彝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如毒蛇吐信。
······
通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栈二楼,窗户纸映着昏黄的烛光。
燕北推开房门,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寒气。
钱铎正伏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卷宗。烛火跳动,映着他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
“大人,”燕北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钱铎抬起头,眼中毫无倦意:“说。”
“张彝宪自崇祯元年外放通州仓场太监,两年间,经手的漕粮不下三百万石。卑职找了几个原先在仓场做事、后被排挤走的书吏,又暗中查访了通州几家大粮行的账目......”
燕北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却密密麻麻。
“这是卑职这两日汇总的账目,”他将册子推到钱铎面前,“张彝宪与通州‘永丰’、‘广泰’、‘裕昌’三家大粮行往来密切。每逢新漕粮入库,他便以‘陈粮周转’为名,从甲字、乙字仓调出上等新粮,交由这三家粮行私下发卖。同时,又从民间低价收购陈年霉粮,甚至掺杂沙土,充入仓中顶数。”
钱铎手指划过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崇祯元年秋,甲字仓出粮十五万石,账记‘调拨蓟镇’,实由永丰粮行经手,售予山西粮商,获利四万七千两......”
“崇祯二年春,乙字仓豆料五万石,账记‘补给宣大’,实由广泰粮行转运至陕西,时值陕西大旱,粮价飞涨,获利八万两千两......”
“同年夏,通州仓‘损耗’陈粮十二万石,实为张彝宪命人以次充好,将可食用陈粮抽出,掺入沙土霉粮补足仓数,抽出的粮食由裕昌粮行经手,流入山东......”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数目、经手人、获利银两,条理清晰。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蛀空国家命脉!
燕北继续道:“此外,凡过往通州的官员、商队,若想顺利领取粮饷或通关,都得向张彝宪‘孝敬’。卑职粗略估算,这两年来,单是这一项,他收受的银钱就不下数十万两。通州城内,张彝宪名下的宅邸就有三处,城外还有田庄两座......”
钱铎合上册子,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好一个张彝宪......好一个仓场太监!”钱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通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
远处漕河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大明的血脉。
“大人,”燕北跟到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现在就去拿人?证据确凿,足够把他千刀万剐!”
钱铎却摇了摇头。
“拿人?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叠卷宗,眼神深邃如古井。
“张彝宪不过是一只肥硕的蠹虫。可这通州仓,这漕运之弊,又岂是他一人所能为?”
“抓了一个张彝宪,以后还会有刘彝宪、王彝宪......”
“我要上书朝廷,痛陈利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奏疏用笺。
砚中墨已研浓,笔是上好的狼毫。
钱铎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随即落下。
小半个时辰之后。
钱铎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卷起,装入防水油布袋中。
“燕北。”
“卑职在!”
“你亲自挑选两名最可靠的弟兄,持我令牌,骑快马,连夜出发。”钱铎将油布袋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此奏疏,直送通政司,务必亲手交到当值官员手中,言明‘顺天巡抚八百里加急密奏’。我要它......明日早朝,就出现在皇上御案之上!”
燕北双手接过,只觉得那油布袋滚烫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