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张彝宪话锋一转,拖长了声调,“钱军门毕竟是为朝廷办差,皇上也看重。咱家也不能太驳了他的面子,让他觉得咱家不通情理。”
他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去,把咱家那份‘特批’的勘合拿来,给李百户。”
小太监应声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份盖着鲜红仓场大印的文书,递给李百户。
张彝宪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精神,懒洋洋地道:“粮食,让他去‘丙字七号’仓领。该给的粮,一粒不少他的。告诉他,咱家体恤边军辛苦,已经特事特办了。”
李百户双手接过勘合,触手感觉这纸张似乎比寻常勘合粗糙些,心中一动,但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慢着。”张彝宪又睁开眼,补充了一句,“领粮的规矩,跟他讲清楚。仓场重地,一切按章程来,点验、交割、装车,一步都不能乱。若有什么差池,或是他的人不懂规矩,闹出什么笑话来......那可怪不到咱家头上。”
“是,属下一定把话带到。”李百户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直到棉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张彝宪才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那点伪装的疲惫瞬间消失,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怨毒。
“钱铎......断咱家财路,还想顺顺当当从通州拿粮?”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扶手,“丙字七号仓......那堆放了四五年的陈粮,正好‘犒劳’你那群饿兵!到时候,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
仓场衙门大门再次打开时,已近午时。
李百户拿着那份勘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文书递给一直立在寒风中的燕北。
“燕将军,张公公体恤军务紧急,已经特批了。这是勘合,凭此可去‘丙字七号’官仓领粮五万石。豆料和饷银,需另办手续,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燕北接过勘合,迅速扫了一眼,落款、印章齐全,确实是仓场衙门的正式批文。
他心中稍定,抱拳道:“多谢李百户,多谢张公公。豆料和饷银,可否尽快安排?”
李百户公事公办地道:“仓场有仓场的流程,一件一件来。燕将军还是先去把粮食领了装车吧,那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够你们忙活一阵子了。至于其他的......且等着吧。”
燕北深深看了李百户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身后的标营骑兵一挥手:“走,去丙字七号仓!”
在刘文正的指引下,一行人穿过通州城东大片鳞次栉比的仓廒区域。
高高的仓墙,林立的望楼,随处可见巡逻的兵卒和忙碌的胥吏、力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谷物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闷气息。
丙字七号仓位于这片仓区较为偏僻的西北角。
仓门略显陈旧,守卫也只有一个老仓丁和一个年轻的副手,正围着个小炭炉烤火取暖,见到燕北一行人来,验过勘合,才懒洋洋地起身开仓。
厚重的仓门被推开时,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光线昏暗,借着门口透进的天光,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一直码放到仓顶。
燕北迈步走进仓内,脚下是厚厚的积尘。
他走到最近的一处粮垛前,随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划开一个麻袋。
“哗——”
黄褐色的麦粒流淌出来,洒在地上。
燕北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细看,又捏起几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麦粒颜色暗沉,毫无新粮的光泽,不少已经干瘪,夹杂着细碎的草梗和尘土。
更刺鼻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虽然不重,但绝非正常储粮该有的气味。
刘文正跟了进来,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也抓起一把看了看,低声道:“燕将军,这......这粮存放的时辰怕是不短了,怕是陈粮。”
“陈粮?”燕北眼神骤冷,“放了多久了?”
刘文正是户部主事,对仓储略有了解,他仔细分辨着麦粒的成色和气味,犹豫道:“看这样子......至少也得三四年了。这种粮,人吃倒是......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口感极差,吃多了还容易腹胀腹泻。若是军中食用,怕是......”
怕是会严重损害士卒体力,甚至引发疾病。
燕北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出“咔”的轻响。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仓房,冰冷的眼神扫过门口那两个仓丁。
那老仓丁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
“这仓里的粮食,存放多久了?”燕北的声音不高,却像夹着冰碴子。
“回、回将军,”老仓丁声音发颤,“小、小的只管看门,具体存放年限,得、得查账册......不过丙字仓这边,多半都是些陈年存粮,新收的漕粮,一般都在甲字、乙字那些大仓......”
“好一个‘陈年存粮’!”燕北气极反笑,“张公公还真是‘体恤’!拿这等四五年的陈粮糊弄边军?这玩意儿,喂狗都嫌磕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若回去找张彝宪理论,那阉狗必定有一百个“合乎章程”的理由等着,徒耗时间。
甘肃兵和固安那边,等不起。
燕北转身,对刘文正道:“刘主事,劳烦你立刻回去,找坐粮厅的谢郎中,就说仓场批的粮是陈年霉粮,根本无法食用,请他务必协调,换拨甲字或乙字仓的新粮!我留在这里等信!”
刘文正脸色发苦,他知道这差事难办,两边踢皮球是常事,但看着燕北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也不敢推脱,只得连声应了,匆匆离去。
燕北则让标营骑兵守住丙字七号仓门,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仓廒,仿佛要穿透那高墙,看到仓场衙门深处那张养尊处优的白净面孔。
“张彝宪......”燕北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缓缓凝结。
第99章 钱铎来了
刘文正赶回坐粮厅衙门时,已是下午时分。
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跑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模样狼狈得紧。
谢郎中正坐在二堂里慢悠悠地喝着茶,见他这副样子进来,眉头一皱:“刘主事,何事如此慌张?”
刘文正喘着粗气,勉强平复呼吸,躬身道:“谢大人,燕北将军让下官传话,说是仓场衙门批拨的‘丙字七号仓’粮,皆是四五年的陈年霉粮,根本无法供军食用。燕将军请您务必协调,换拨甲字或乙字仓的新粮!”
他刻意加重了“四五年的陈年霉粮”几个字。
谢郎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十分平淡,脸上并没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刘主事,这话怎么说的?丙字仓的粮也是朝廷的储粮,怎么就不能吃了?不管是新粮还是陈粮,都是拿来吃的,总比饿着肚子强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
刘文正却急了,若是换做其他人,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可现在管着勤王军的钱铎!
那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主,“谢大人!那粮卑职亲眼所见,麦粒暗沉发霉,气味刺鼻,若真让甘肃兵吃了,怕是会吃出病来!到时候五千边军若因粮草问题哗变,这责任谁来担?”
“责任?”谢郎中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刘主事,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坐粮厅办事不力,还是说仓场衙门有意刁难?粮仓分拨,皆按章程。甲字、乙字仓储的是新收漕粮,专供京师及九边紧要之需。你在户部当差,也应当知道,朝廷当下钱粮紧张,本就没有多少存粮,难道要从供应京城和九边的漕粮中分一部分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刘文正那张涨红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刘主事,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本不该说得太直白。可今日你既来问,我便给你透个底,这通州仓的粮食怎么分,从哪个仓出,都是张公公一句话的事。坐粮厅只管文书调拨,具体执行,还得看仓场那边。”
他身子往后一靠,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又无奈的神色:“你要换粮,去找张公公说。只要他点头,我这边立刻重开勘合,绝无二话。可若是张公公不点头......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了。钱军门虽威名在外,可这通州城,终究不是良乡。”
刘文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
谢郎中这是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谢大人......”刘文正还想再争取一下。
谢郎中却已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刘主事,请回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下了逐客令。
刘文正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手脚冰凉。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转身踉跄着出了内堂。
走出坐粮厅衙门,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刘文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那些满载粮食的大车缓缓驶过,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着仓场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丙字七号仓。
刘文正急急匆匆回到仓场,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脸色煞白如纸。
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立在仓门口的燕北,声音都变了调:“燕、燕将军......谢、谢郎中说了......换粮的事,他做不了主!”
燕北眼神骤冷:“什么意思?”
刘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谢郎中说,从哪个仓调粮,是仓场衙门定下的规矩,坐粮厅只有调拨之权,没有调仓之权。若是要换粮......必须得张公公点头,重新签发勘合才行!”
话音落下,仓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仓廒之间,发出呜呜的啸响。
燕北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高墙大院、飞檐翘角的仓场衙门。
目光里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封了。
“好......好一个‘规矩’。”燕北的声音很轻,却让刘文正浑身一哆嗦,“一群虫豸!!张彝宪......这是要我们吞下这堆陈年霉粮?”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标营骑兵一挥手:“弟兄们!随我来!”
“燕将军!万万不可!”刘文正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拦,却被燕北一把推开。
十几骑标营兵翻身上马,铁蹄踏破沉寂,卷起一路烟尘,直扑仓场衙门。
······
仓场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此刻已紧紧闭合。
门前空地上,赫然列着两队兵卒——约莫百余人,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刀,队列森严,与方才那几个懒散的护卫判若两人。
显然,张彝宪早有准备。
为首一人正是李百户,他按刀立在石阶上,看着疾驰而来的燕北一行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冷笑。
“燕将军,去而复返,这是何意?”李百户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摆出的官威。
燕北勒住马缰,枣红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兵卒,最后落在李百户脸上:
“让张彝宪出来说话。”
李百户嗤笑一声:“张公公有令,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燕将军若还是为了换粮的事,就请回吧。仓场重地,一切自有章程,不是撒野的地方。”
“章程?”燕北冷笑,“拿四五年的陈粮糊弄边军,这就是仓场的章程?甘肃兵五千将士在前线挨饿,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燕北!”李百户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仓场所发粮秣,皆经查验,合乎规制!你若再胡搅蛮缠,诋毁朝廷命官、污蔑公公,莫怪本官不客气!”
他话音方落,身后两队兵卒齐刷刷上前一步,长枪斜指,刀光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寒气逼人。
燕北身后那十几名标营骑兵也瞬间拔刀,动作整齐划一,刀刃出鞘的铿锵声汇聚成一道刺耳的金属锐鸣。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作响。
燕北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当然不怕眼前这百来个仓场守兵。
这些兵卒看着威风,实则多是没见过血的仪仗货色,真动起手来,他手下这十几个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标营老兵,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可他不能动手。
这里是通州,是漕运枢纽,是朝廷的储粮重地。
在这里动武,冲击仓场衙门,形同谋逆!
钱大人刚刚复起,圣眷未稳,若因为这事被扣上“纵兵作乱、冲击朝廷重地”的罪名,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他死不足惜,可绝不能连累钱大人!
燕北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死死压住,化作一口灼热的气息,从齿缝间缓缓吐出。
李百户见燕北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愈发咄咄逼人:“燕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公公已经特批了粮饷,你该感恩戴德才是。速速领了粮草,回你的固安去!再在这里纠缠,惊扰了公公静养,你担待不起!”
燕北盯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
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队骑兵如黑色洪流,正朝着仓场衙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一人绯红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腰悬长剑,眉目清朗,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