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京城官场,几乎成了“疯子”、“不要命”的代名词。
杀乡绅、斩太监、当庭骂皇帝......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
更可怕的是,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这厮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升了官!
谢郎中虽然是户部的官员,常年驻扎通州,但京城的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钱铎在良乡的那些事,早就传遍了。
据说这人行事毫无顾忌,说杀人就杀人,连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人头都敢装盒送到御前......
这样的疯子,他一个坐粮厅郎中,惹得起吗?
谢郎中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钱铎如今是顺天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论品级比自己高,论实权更是大了不知多少。
更重要的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官场规矩,什么叫人情世故。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
这样的人,最是难缠。
若是今日得罪了他手下的人,谁知道那疯子会不会亲自跑到通州来?
想到钱铎在良乡一口气杀了十七家乡绅的传闻,谢郎中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原来燕将军是钱军门麾下,失敬失敬。”谢郎中的语气瞬间变得客气了许多,“方才是我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燕北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谢郎中客气。末将奉钱大人之命,务必要将甘肃兵粮饷之事办妥。钱大人说了,固安那边等不起,若今日还不能有个准信,他明日就亲自来通州走一趟。”
“亲自来”三个字,让谢郎中脸上的肌肉又抽了抽。
“不必不必!”他连忙摆手,“钱军门日理万机,哪能为这点小事劳烦他亲自跑一趟。甘肃兵的粮饷......我这就安排!”
他说着,转身快步走到公案后,从一堆文书中翻找起来。
刘文正站在一旁,看着谢郎中那副慌乱的样子,心中暗暗感慨。
这就是钱铎的威名啊!
一个名字,就能让堂堂五品郎中吓得手忙脚乱。
不多时,谢郎中找出一份文书,提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官印。
“燕将军,这是调拨甘肃兵粮五万石、豆料三千石、饷银十万两的勘合。”他将文书递给燕北,脸上堆着笑,“有了这个,就可以去仓场那边领粮了。”
燕北接过勘合,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收进怀中。
“多谢谢郎中。”他抱了抱拳,“事情办妥,我便不打扰了。”
他正要走,谢郎中赶忙拦下,接着说道:“燕将军且慢,通州仓的规矩,光有坐粮厅的勘合还不够,还得仓场太监那边签字用印。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进出都有仓场太监过问,本官签了字,还得等仓场那边......”
他话说得含糊,但燕北听明白了。
通州仓这种肥得流油的地方,自然不可能让一个衙门独揽大权。
坐粮厅是户部的外官,管文书调拨;仓场是内廷太监监管。
两边互相制衡,也互相扯皮。
要调粮,得两边都点头。
······
通州城的夜来得早,腊月的寒风刮过漕河两岸,卷起码头上的尘土,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
燕北蹲在仓场太监府邸对面的屋檐下,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他的身子早已冻得麻木,手指藏在棉手套里,却仍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身旁的刘文正早已受不住,躲进马车里搓手哈气,只偶尔掀开车帘,不安地朝这边望一眼。
“燕将军,要不......明日再来?”刘文正终于忍不住探出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张公公今天怕是见不到了。”
燕北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朱红大门。
门檐下挂着两只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映着门楣上“敕造仓场太监府”几个鎏金大字,显得格外刺眼。
午后从坐粮厅出来,谢郎中便“好心”地指了路,说张彝宪张公公最爱听曲,常去城东的“春和园”,又暗示今日有南方来的戏班,张公公必定在场。
燕北带着人赶到春和园时,戏台上正唱着一出《牡丹亭》。
园子里座无虚席,暖香扑鼻,丝竹声混着叫好声,与外头的寒风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亮出腰牌,问遍了园子里的管事、伙计,甚至几个常来的熟客,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张公公?晌午来过,听了半出就走了,说是去‘听雨轩’喝茶了。”
听雨轩在城西,是一处雅致的茶楼。
等燕北策马赶到,茶楼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张公公确实来过,喝了一壶碧螺春,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说是......说是去‘玉露坊’赏画了。”
玉露坊是通州有名的书画铺子,专卖古玩字画。
燕北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
铺子正要打烊,伙计一边上门板一边说:“张公公?下午来过,看中一幅唐寅的仕女图,说要带回去细品,付了定金就走了。至于去哪......小的哪敢问公公的行踪?”
一圈转下来,燕北明白了。
张彝宪根本就是在躲他。
“燕将军......”刘文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哀求,“咱们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张公公若真不想见,等到天亮也没用。不如先回驿馆歇息,明日一早再来?”
燕北缓缓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脚早已僵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回去。”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刘文正如蒙大赦,连忙让车夫调转马头。
······
第二日一早,燕北带着标营骑兵再次来到仓场衙门。
衙门设在通州城东,离漕河码头只有一箭之地。
三进的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坐粮厅的气派得多,连守门的兵卒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腰刀擦得锃亮。
燕北翻身下马,正要往门里走,却被两名兵卒横刀拦住。
“站住!什么人?”
燕北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标营游击燕北,奉钱大人之命,求见张公公。”
那兵卒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扭头朝门房里喊了一声:“头儿,有人要见张公公!”
门房里走出一个穿着百户服色的军官,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
他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燕北几眼,这才开口:“燕将军,张公公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燕北眉头一皱:“我有紧急公务,事关甘肃兵五千将士粮饷,耽搁不起。”
百户摇头:“张公公说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见。燕将军请回吧,改日再来。”
“改日是几日?”燕北声音冷了下来。
百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我哪知道?张公公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有空见客,得看他老人家的安排。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不懂规矩吗?”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显然没把燕北这个“标营游击”放在眼里。
也难怪,仓场太监是内廷派出的监仓大珰,直接对皇帝负责,地位超然。
便是九边总督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递帖子求见,哪像燕北这样直愣愣地往里闯?
燕北盯着百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煞气。
“规矩?”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百户面前,“甘肃兵断粮几天,士卒饿得站都站不稳,你跟我说规矩?”
百户被他逼得后退半步,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难看:“燕将军,这里是仓场衙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燕北笑容更冷,“我要是真撒野,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他身后的十余名标营骑兵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如狼。
仓场衙门门口的兵卒见状,也纷纷拔出腰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百户脸色铁青,咬牙道:“燕北!你敢在仓场衙门口动武?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一个声音从燕北身后传来。
刘文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匆匆赶来的。
他挤到两人中间,连连作揖:“误会!都是误会!燕将军,李百户,大家都是为了公事,何必伤了和气?”
他转身对燕北低声道:“燕将军,这里是通州,是仓场衙门,真闹起来,那就更不好运粮了......”
燕北盯着那姓李的百户看了片刻,缓缓退后一步。
他领命前来,也不想将事情给办砸了。
“好,”他说,“我不进去。但请李百户进去禀报一声,就说顺天巡抚钱铎钱大人派标营游击燕北求见,有紧急军务禀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张公公今日不见,我就在这门口等着。等到他愿意见为止。”
李百户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衙门。
刘文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燕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燕将军,这张彝宪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还在潜邸时就跟着伺候,深得信任。外放通州仓场太监,那是皇上亲自点的将。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燕北看了他一眼:“刘主事,你怕他?”
“我......”刘文正苦笑,“怕!怎么可能不怕!这通州仓的水深着呢,张公公手眼通天,朝中不知有多少关系。钱大人虽然......虽然威名赫赫,可毕竟远在固安,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燕北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们跟着大人还没怕过!惹急了,我连他脑袋一块砍下来!”
第98章 数年的陈粮,能吃?!
仓场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李百户身后缓缓合拢。
李百户走在青砖铺就的甬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方才门口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过惯了安乐日子的人,心里直打鼓。
那姓燕的小子眼神太凶,手底下那十几个兵也透着股子沙场血腥气,不像寻常地方上的丘八。
他快步穿过二堂,来到后院一间暖阁外。
门口侍立着两个青衣小太监,见他过来,微微点头,替他掀开厚厚的棉帘。
暖阁里炭火足得让人冒汗,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彝宪正歪在一张铺着貂皮褥子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他五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几乎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袋有些浮肿,显出一种养尊处优的松弛。
身上那件簇新的蟒袍,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张彝宪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李百户躬身趋步上前,低声道:“公公,外头那个顺天巡抚标营的燕北,还在门口杵着呢。属下按您的吩咐回了,说今日不见客,可那厮犟得很,说不见到公公,就等在门口不走了。”
张彝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睁开一条缝,露出几分不耐和轻蔑:“哦?倒是个有脾气的。钱铎那疯子带出来的人,跟他主子一个德性,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他声音尖细平缓,听不出什么火气,可话里的寒意却让李百户脖子后面一凉。
杜勋跟张彝宪都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交情匪浅,钱铎杀了杜勋,还把他那份在良乡的干股也一并抄了,这仇可结大了。
张公公这几日闭门谢客,故意晾着燕北,就是要给钱铎一个下马威。
“公公,”李百户小心地添了一句,“那燕北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钱铎的军令,事关甘肃兵五千人的粮饷,耽搁不起。属下看他身后那十几个兵,眼神都不善,怕是......真敢闹事。”
“闹事?”张彝宪嗤笑一声,终于完全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在咱家这仓场衙门口闹事?借他几个胆子!钱铎在良乡撒野,那是山高皇帝远,京畿之外,他能只手遮天?可这是通州!是漕运之喉,朝廷储粮重地!咱家奉的是皇命,掌的是内帑,他钱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耍横撒泼、侥幸得了圣眷的狂生罢了!”
他说着,缓缓坐直了身子,将佛珠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
“甘肃兵的粮饷......”张彝宪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户部的批条,咱家自然是认的。朝廷的章程,咱家也是要守的。可这通州仓每日进出粮秣何止万石?辽东的军需,宣大的粮草,京营的饷银,哪一桩不要紧?事事都急,那总得有个先后次序。他钱铎急,别人就不急了?”
李百户连连点头:“公公说的是。规矩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