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拿几幅字画,在当下这个世道,那真是相当的清廉了!
第96章 朝廷的粮食呢?
县衙后堂,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钱铎正把玩着一块暖玉。
燕北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大人,刚才盘了盘粮仓里的存余。算上昨日吴守业那几家凑的两千五百石,如今咱们手里能调用的粮食,总共还剩下一万两千石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城外梅军门那五千甘肃兵,按每日每人一斤半的定量,一天就要吃掉近八千斤,折合四十多石。这还没算上咱们自己的三千标营弟兄,再加上固安城里十几万百姓——咱们在各处设的粥棚已经开了三天,每日施粥就得耗去近两百石粮食。”
燕北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本粗糙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卑职粗略算过,照眼下这个消耗法,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得断粮。”
钱铎坐在公案后,握着暖玉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抬起头:“半个月?”
“是。”燕北点头,“而且这还是保守估算。若再有流民涌来,或是梅军门那边要补发之前拖欠的军粮,恐怕连十天都撑不到。”
堂内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钱铎将手中的暖玉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燕北,你还记得咱们刚到良乡那会儿,朝廷是怎么说的吗?”
燕北一愣:“大人是指......”
“皇上派我来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饷。”钱铎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可当时皇上也说了,朝廷会从通州仓调拨钱粮,支援京畿各州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京畿舆图前,手指点在“通州”两个字上。
“通州仓,”钱铎的声音冷了下来,“离良乡不过百里,离固安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车马慢行也不过三日。咱们到良乡多久了?十天?半个月?朝廷的粮食呢?”
燕北默然。
他当然记得。
当初钱铎在良乡逼捐乡绅、开仓放粮,一方面是实在等不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许诺的粮饷,迟迟不见踪影。
“卑职........昨日还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燕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是户部已经批了条子,从通州仓调拨粮食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用于京畿赈灾和安抚勤王军......”
“批了条子,”钱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现在粮食在哪儿?出仓了吗?装车了吗?上路了吗?”
燕北说不出话。
朝廷办事的拖拉,他太清楚了。
一张条子从户部批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仓场侍郎要核验,管仓太监要过目,承运的衙门要调配车马民夫,沿途州县要准备接应......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再遇上哪个环节的官吏故意刁难、吃拿卡要,拖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钱铎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通州”字样,眼神越来越冷。
“你派人去一趟通州,催他们动作利索点,要不然我亲自去找他们要粮!”
······
燕北骑在马上,官道两旁的残雪被风卷起,扑在他那件半旧的棉甲上。
身后的十余名标营骑兵也是个个风尘仆仆,马蹄踏过被车辙碾得稀烂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固安到通州,百余里路,他们只用了大半日。
通州城远远在望时,已是午后。
城墙高耸,漕河穿城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依旧能看见扛包的苦力、监工的胥吏、往来巡查的兵卒,一派繁忙景象。
这里是漕运终点,也是朝廷供应北方及九边重镇的储粮重地。
燕北勒住马缰,眯眼望着城门上“通州”两个大字。
钱铎让他来通州查问粮饷的事,他自然是想着尽快将这件事办好。
“走,进城。”
燕北一夹马腹,带着人穿过城门。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敞,两旁商铺林立,粮行、布庄、当铺、酒肆,鳞次栉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粮食、牲畜、车马和人汗的复杂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
不时有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兵卒押送下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闷响。
燕北按着钱铎给的条子,直奔户部设在通州的坐粮厅衙门。
坐粮厅是朝廷设在通州,专门负责钱粮接收、转运的衙门,管着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
衙门设在城东,离漕河码头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两个石狮子积着灰,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见燕北一行人骑马直冲过来,才懒洋洋地探出头。
“什么人?”
燕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标营游击燕北,奉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饷事宜。”
门房一听“顺天巡抚”,脸色却十分的平淡,通州这地方,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多着,他也算是见惯了世面,“在这等着。”
说罢,他转身进了府内。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一看到燕北,顿时脸上堆满了笑意,“原来是燕百户来了,在下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刘文正,见过燕百户。”
刘文正拱手行礼。
燕北还礼:“刘主事客气,我如今在钱大人麾下当差,忝为标营游击,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
刘文正微微一愣,早在离京之前他便打听过钱铎的消息,因此知道钱铎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卫百户。
只是他没有想到,燕北竟然脱离了锦衣卫,成了钱铎的标营游击了......
等等!标营游击?
刘文正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可在京城为官多年,见识自然不少。
标营那可是巡抚以上的封疆大吏才有的配置。
“钱大人升官了?”
他到底是消息弱了些,这段时间待在通州,对前两日京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燕北微微颔首,笑道:“蒙皇上恩典,大人加了兵部右侍郎衔,统领顺天府各县的军政要务。”
“恭喜恭喜!”刘文正笑着拱了拱手,赶忙祝贺了几声。
而燕北则脸色一肃,问道:“闲话少说,我奉大人之命,特来查问勤王军粮饷筹措一事,听说户部批条早已发下,为何至今未到固安?”
刘文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侧身让开:“燕将军里面请,容我细细禀报。”
两人进了二堂,分宾主坐下。
有胥吏奉上茶来,燕北却没碰,只盯着刘文正:“刘主事,有话直说吧。大人那边等着回话,耽搁不起。”
刘文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苦笑道:“燕将军明鉴,勤王军的粮饷,户部早在十日前就已签发批条,拨付粮五万石、豆料三千石、饷银十万两。批条......批条早就送到坐粮厅了。”
“既然到了坐粮厅,为何不见派发?”燕北眉头一皱。
“将军有所不知,”刘文正沉默片刻,接着说道,“通州储粮数百万石,每日分发粮饷车马无数,具体调度、出库、装车等事宜,皆由坐粮厅负责。户部批条只是准予调拨,真正落实,还得坐粮厅签收、安排。”
燕北沉默了片刻,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十日前签发的粮饷,至今未发?”
刘文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燕北眼神渐冷:“刘主事,钱大人的脾气,想必你也听说过。他让我来查,我就得查个明白。你若不说,我便只能请刘主事随我回固安,亲自向钱大人解释了。”
“别!别!”刘文正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压低声音道,“燕将军,不是下官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这其中有些规矩。”
“规矩?”燕北挑眉。
刘文正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通州坐粮厅,掌管漕粮仓储、分发,权柄极大。每日要分发的粮饷何止万石?九边重镇、京营各卫、各地勤王兵马,还有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全都指着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么多需求,哪能一齐满足?总得有个先后。九边军情紧急的,自然优先;京营天子亲军,也不敢怠慢。可像甘肃兵这样,远道勤王,虽也紧要,但毕竟......毕竟不是最急的。”
燕北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先后顺序,全凭坐粮厅的官员说了算?”
刘文正干笑一声:“坐粮厅的郎中、员外郎们,也是按章办事。只是这......有时灵活些。有人打点打点,催得急些,那便快些;没人打点,或者打点得不够......那就按部就班,排着队来。”
“排着队?”燕北声音冷了下来,“甘肃兵断粮三日,士卒日食一粥,这叫按部就班?”
刘文正额头上冷汗涔涔:“燕将军息怒!下官......下官也只是个主事,批条送到坐粮厅,下官便管不了了。坐粮厅那边......自有他们的章程。”
他心底暗暗发苦,若非山东清吏司管着北直隶的钱粮供应,他也无需跟钱铎这样的狠人打交道了。
钱铎的名号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他一个小小的主事,只能小心伺候着。
燕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既如此,就请刘主事随我去见坐粮厅的各位大人当面问个清楚。”
第97章 钱大人麾下?早说啊!
坐粮厅衙门二堂的门槛有些高,燕北的靴子踏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下两名胥吏想要阻拦,却被燕北身后那十余名标营骑兵的眼神镇住了,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刘文正跟在燕北身后半步,额上冷汗已经擦了好几遍,官袍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一边小跑着一边低声劝道:“燕将军,您先等一等,容下官先去通报一声,坐粮厅的谢郎中正在会客,咱们这样闯进去,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燕北脚步不停,声音冰冷,“甘肃兵五千人断粮三天,朝廷批条下来了十天,粮食还没出仓,这就是通州仓的规矩?”
说话间,他已穿过二堂,径直往后面三堂走去。
刘文正脸色煞白,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三堂门口,一个穿着绿袍的书吏正要出门,迎面撞见燕北一行人,吓了一跳:“什么人?竟敢擅闯坐粮厅内堂!”
燕北看都不看他,直接迈步跨进门槛。
三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对面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三人谈笑正欢。
见燕北闯进来,那绯袍官员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官堂署!”谢郎中“啪”地放下茶盏,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是正五品的户部坐粮厅郎中,掌管通州漕粮仓储发放,在这通州地界上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平日里九边将领、地方督抚派来的催粮官员,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今日竟被人直接闯进内堂,简直是闻所未闻!
燕北站定,抱拳道:“顺天巡抚麾下标营游击燕北,奉钱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饷事宜。”
“游击?”谢郎中上下打量着燕北,见他身上棉甲半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也敢闯本官的堂署?谁给你的胆子!”
他身后的两个商人交换了个眼色,都识趣地站起身,拱手道:“谢大人既然有公务,草民等就先告退了。”
谢郎中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待两人退下后,他才重新看向燕北,语气更加不善:“甘肃兵的粮饷,户部早有安排,自有章程。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该发的时候自然会发,催也没用。”
燕北盯着他:“敢问谢郎中,什么时候是该发的时候?”
“该发的时候就是该发的时候!”谢郎中冷笑一声,“通州仓每日要发多少粮饷?辽东、宣大、蓟镇,哪个不比甘肃兵紧要?你们排队等着便是!”
“甘肃兵已经断粮三天了。”燕北一字一顿道。
“断粮?”谢郎中嗤笑,“那是你们的事。通州仓有通州仓的规矩,凡事都要按部就班。本官看在你年轻不懂事的份上,不与你计较擅闯之罪,你且退下吧。”
他说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竟是打算送客了。
燕北站在原地没动。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刘文正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凑到谢郎中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谢大人,这位燕将军是钱军门的人,钱军门......就是那个钱铎啊!”
“钱铎”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在谢郎中头上。
他端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了出来,溅在绯红的官袍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燕北,眼神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