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的是,这位可是真敢杀人的主,连司礼监秉笔都说砍就砍。
惶恐的是,他们前脚刚在良乡被“助”了一大笔饷,后脚又在固安撞到他手里......
钱铎将几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吴守业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吴老先生不必多礼。几位在牢中受苦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吴守业却不敢松懈,连忙躬身:“多谢大人关怀......草民等......草民等实在是冤枉啊!”
这一声“冤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田茂才抢步上前,老泪纵横:“钱大人明鉴!薛钦差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等抓进大牢,逼索钱粮!可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我们前几日才在良乡助过饷啊!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那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如今家中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周世荣也哽咽道:“大人!草民堂弟周世昌,前日才从良乡回来,说起钱大人英明神武,惩治奸恶,开仓放粮,活民无数......草民等对大人敬佩万分!可薛钦差他......他竟说我们抗拒助饷,要治我们的罪!这......这天理何在啊!”
赵德明和孙启明也纷纷附和,诉说着这三日的委屈与恐惧。
院中一片悲声。
钱铎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等几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受委屈了,本官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薛国观行事乖张,激变地方,皇上已下旨将其革职锁拿。至于诸位......确实无辜。”
吴守业等人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又要行礼道谢。
钱铎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
这个“不过”,让几人心头又是一紧。
“不过,”钱铎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本官既然救了诸位出来,这救命之恩......总不能白救吧?”
第95章 我是真会杀了他们!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吴守业等人脸上的感激之色僵住了。
薛国观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钱铎这是......直接开口要报酬?
钱铎仿佛没看到众人变幻的脸色,自顾自说道:“本官奉旨巡抚固安军务,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抚城外五千甘肃兵,稳住城内民心。这两件事,都需要钱粮。”
他看向吴守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这样吧,吴老先生,你们五家,一家再出两千两银子,五百石粮食。凑个整数,一万两银子,两千五百石粮食。算作本官救你们出来的酬劳,也当是为固安局势尽一份力。如何?”
话音落下,院中死寂。
吴守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发不出声音。
田茂才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周世荣和赵德明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挣扎。
孙启明则低下头,牙关紧咬。
一家两千两银子、五百石粮食!
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平常,这几家凑一凑也能拿出来,可前脚刚在良乡出了血,后脚又被薛国观这么一闹,家底确实伤了些元气。
更关键的是——这钱,给是不给?
不给?眼前这位可是钱铎!
良乡杀十几家乡绅眼都不眨的主!
他们刚出牢狱,难道要再得罪他?
给?这口怨气实在难咽!
而且......开了这个口子,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薛国观在一旁看着,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钱铎也不过如此!
他之前用尽手段,威逼恐吓,这些乡绅硬是顶着不给。
现在钱铎装模作样把他们放出来,说几句好话,就想让他们掏钱?
做梦!
薛国观甚至已经预见到,这些乡绅会如何哭穷、如何推脱、如何扯皮......
然后,钱铎就会像他一样,陷入僵局,最后要么动用武力强压,那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要么灰溜溜地收场,那这趟固安之行,就是白来!
到那时,皇上会怎么看待钱铎?
薛国观心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
“钱大人。”
吴守业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薛国观的遐想。
只见这位花甲老翁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躬身,声音虽低,却清晰无比:“大人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大人为国操劳,草民等岂敢惜身?这银子......这粮食......我们出。”
什么?!
薛国观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田茂才也咬了咬牙,拱手道:“吴老说得是......草民......草民也愿出。”
周世荣看了看吴守业,又看了看钱铎,最终低下头:“周家......愿出。”
赵德明和孙启明对视一眼,也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钱铎笑了,那笑容真诚了几分,“诸位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燕北。”
“卑职在!”燕北上前一步。
“你带几位老先生回去,清点钱粮,明日午时前运到县衙。”钱铎吩咐道,“记住,好生护送,不得怠慢。”
“是!”
吴守业等人又向钱铎行了一礼,这才在家人的搀扶下,跟着燕北往外走去。
经过薛国观身边时,吴守业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这位前钦差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愤,有鄙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薛国观如遭重击,浑身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钱铎,眼中血丝密布,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肯给你......却不给我......”
钱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因为怕。”
薛国观猛地抬头。
“光靠威胁有什么用?”钱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些人谁不是几十年的老泥鳅,岂能被你吓到?”
他顿了顿,讥诮一笑:“你只会把他们当牲口,关进牢里,拿鞭子抽着要钱。可我就不一样了。”
钱铎一字一顿,“我是真会杀了他们!”
薛国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县衙后院的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扑在他脸上。
他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是啊......他怎么会到现在才想明白?
钱铎敢在良乡连杀十七家乡绅,敢把司礼监秉笔的人头装盒呈上御前,敢在朝堂上指着皇帝鼻子骂昏君。
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行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而他薛国观呢?
寒窗苦读二十载,三榜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庶吉士熬到刑科给事中,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怕得罪同僚,怕触怒上官,更怕失了圣眷。
在朝中,他要揣摩圣意,要权衡利弊,要在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内阁阁老、六部堂官之间左右逢源。
到了地方办差,他怕激起民变,怕落下酷吏之名,怕被御史弹劾......
他什么都怕。
所以他只能用最“稳妥”的法子,召集乡绅训话,摆出钦差威仪,指望用朝廷大义和些许恐吓让他们乖乖掏钱。
可那些乡绅是什么人?
能在当下这动荡的世道中攒下偌大家业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背后没有几分关系?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
所以吴守业敢当面哭穷,所以赵德明敢抬出“已在良乡助饷”的由头,所以那些人敢暗中串联、围堵县衙——因为他们笃定,他这个钦差不敢真动手,不敢真杀人!
“呵......呵呵......”
薛国观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天真。
居然以为凭着钦差名头、几百京营兵,就能像钱铎那样逼出钱粮来。
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钱铎不要命。
一个不要命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薛给谏想明白了?”钱铎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薛国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想明白了......”薛国观喃喃道,声音干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良乡那些乡绅宁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六万两银子,为什么固安这些人被你从牢里放出来,反而心甘情愿再掏两千两......”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只剩下认命般的颓然: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敢杀人。而我......我不敢。”
钱铎挑了挑眉,没接话。
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标营士兵整队的脚步声,和燕北在外头安排护送乡绅回府的吆喝声。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钱佥宪,薛某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说。”
“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上再也容不下你?不怕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不怕......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这是薛国观心底最深的困惑。
在他看来,钱铎的所作所为,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
擅杀士绅、诛杀内臣、顶撞君父......随便哪一桩,都够砍十次脑袋了。
可偏偏,崇祯一次次震怒,一次次说要杀他,最后却又一次次用他。
为什么?
钱铎听完,忽然笑了。
“死?那很可怕了!”
“可你知道吗?人活着,却没钱,那就比死可怕多了!”
他一次次激怒皇帝,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赚钱啊!
可这话,薛国观理解不了。
据他所知,钱铎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的家产,却只拿了几幅字画,反倒是手下将士得了很多的奖赏。
拿几幅字画,这能叫贪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