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声脸色“唰”地白了,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夯土簌簌落下:“他娘的!要是钱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俺......俺......”
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县衙门外停住。
紧接着,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禀报:“燕头儿,外头......外头来了镇抚司的大队人马!领头的是......是缇帅!”
吴孟明?
这个时候,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良乡做什么?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赶忙迎了出去。
不多时,一身蟒袍的吴孟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力士。
他脸色沉肃,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燕北身上。
“燕百户。”吴孟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口谕。”
燕北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卑职听旨。”
李振声也赶忙躬身肃立。
吴孟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口谕:锦衣卫百户燕北,勤勉任事,忠勇可嘉。今特擢升为锦衣卫千户,赐银五十两。即日押运钱粮五千石、白银三万两,前往固安,交付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以解燃眉之急。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升千户?押运钱粮?
燕北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谢恩,反而抬起了头,目光直视吴孟明:“缇帅,敢问......钱大人现在如何了?”
吴孟明眉头微皱:“燕北,先接旨。”
“请缇帅先告诉我,钱大人是生是死?”燕北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
吴孟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竟敢在接旨时先问这个。
更没想到,面对千户之位、五十两赏银,燕北第一关心的,竟然是钱铎的生死。
难怪钱铎外出办差还要特意找他将燕北调走。
“钱佥宪......”吴孟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离京之前,钱佥宪已经......”
他微微一顿,只觉着脑子有些混乱,“钱佥宪生死未卜,我也不知道如何了。”
“生死未卜?”燕北眼睛顿时红润,急冲冲的说道:“难道皇上已经将大人......良乡之事,是非曲直,皇上难道还不清楚吗?”
“燕北!”吴孟明声音陡然严厉,“这是你该问的吗?皇上的旨意,你接是不接?”
燕北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接吴孟明手中那份象征升迁的文书,而是深深一揖:“缇帅,这千户之职,卑职不敢领。”
“你说什么?”吴孟明愣住了。
“卑职说,这千户,卑职不要。”燕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卑职只求缇帅回京后,代卑职向皇上禀报一句话。”
吴孟明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什么话?”
“卑职燕北,愿以此身功名,换钱佥宪一命。”燕北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请皇上念在钱佥宪于良乡活民数万、安抚大军、筹措粮饷的功劳上,宽恕其擅杀之罪。若皇上执意要杀钱大人......卑职这锦衣卫,不当也罢。”
“你——”吴孟明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四名锦衣卫力士也齐齐变色。
李振声则是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
疯了!
这燕北简直是疯了!
锦衣卫千户,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一个百户要熬多少年、立多少功、打通多少关节,才有可能爬上去?
如今皇上下旨特擢,赏银五十两,这是天大的恩典!
可燕北竟然......竟然不要?
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必死无疑的钱铎?
“燕北,”吴孟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抗旨不遵,是死罪。你不仅抗旨,还敢妄议圣裁......你这是自寻死路!”
“卑职知道。”燕北神色平静,“可钱大人待卑职有知遇之恩。如今钱大人蒙冤待死,卑职若只顾自己升官发财,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又深深一揖:“缇帅,卑职并非抗旨。皇上让卑职押运钱粮去固安,卑职这就去办。但这千户之职,卑职实不敢领。请缇帅回禀皇上,就说燕北不求升迁,只求皇上明察秋毫,赦免钱大人。”
吴孟明看着他,久久不语。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吴孟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燕北啊燕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我在锦衣卫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为了升官发财,出卖同僚、构陷忠良、不择手段。像你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燕北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眼眶发红的李振声。
“你们这些人跟着钱铎,”吴孟明缓缓道,“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这么不要命呢?”
燕北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着头。
吴孟明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那封升迁文书收回了袖中。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的话,本官会带到。但皇上会不会听,本官不敢保证。”
他转身,对身后力士道:“去,调拨钱粮,装车备马。燕北,你即刻出发,押运去固安。这是军国大事,耽误不得。”
“缇帅!”燕北抱拳,声音铿锵,“卑职奉钱大人之命看守良乡的钱粮,若是没有钱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这里的钱粮!”
吴孟明神色一滞,“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缇帅见谅!”燕北神色不变,语气异常坚定。
吴孟明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振声走到燕北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我们一起扛!”
第90章 皇上,您去给钱铎认个错?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可崇祯的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吴孟明跪在御前,将燕北那番话一字不落复述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崇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划过紫檀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接千户?”崇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吴孟明咽了口唾沫,“燕北说,愿以此身功名,换钱铎一命。”
“他不放粮?”
“他说......没有钱铎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良乡的钱粮。”
“砰!”
崇祯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反了!都反了!”他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一个钱铎不够,现在连他手下的人都敢抗旨了?朕的旨意,在良乡竟成了废纸?!”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天下还是他的天下吗?
这皇帝还是他的皇帝吗?
一个钱铎,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他昏君;一个燕北,区区锦衣卫百户,竟敢抗旨不放粮,还要以功名换钱铎性命!
荒唐!
可笑!
崇祯怒不可遏,红着眼睛盯着吴孟明,斥声质问到:“燕北不是锦衣卫的人吗?你是怎么当差的?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听到这话,吴孟明顿时浑身冒着冷汗。
这事能怪他吗?
这些年朝廷总是说没钱,就连他们锦衣卫都入不敷出,平日里没少拖欠俸禄。
而在钱铎手下,不仅俸禄准是发,钱铎还额外给大额的奖赏。
就说去良乡一趟,燕北他们得到的赏银便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
再者,在钱铎手下办事,真出了事情,钱铎是真扛啊!
钱多事少不担责,这可不让人死心塌地吗?!
若非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实在拉不下面子,他也想跟在钱铎身边当差啊!
“来人!”崇祯转身,眼中杀气腾腾,“传旨!锦衣卫百户燕北,抗旨不遵,目无君上,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问罪!良乡钱粮,着兵部、户部派人接管,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皇爷!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爷息怒!如今固安民变未平,甘肃兵粮草不济,若此时再动良乡,只怕......只怕会激起更大的乱子啊!”
他膝行几步,抓住崇祯的袍角:“燕北虽然抗旨,可他毕竟是钱铎旧部,如今在良乡颇有威信。李振声的标营五百多人,还有收拢的山西溃兵近两千人,都听他的调遣。
若此时强行拿人,万一激起兵变......良乡距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后果不堪设想啊皇爷!”
崇祯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着王承恩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胸中那股暴怒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他不能动良乡。
固安已经乱了,民变、兵变,随时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
若此时良乡再乱,京畿就真的全乱了。
可他......他是皇帝啊!
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要挟?
竟连自己旨意都出不了皇城?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崇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固安要粮,甘肃兵要粮,朕从哪变出粮食来?燕北不放粮,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乱子越闹越大?”
王承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牙开口:“皇爷,此事......此事归根结底,还在钱铎身上。”
“钱铎?”崇祯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那个逆臣!若不是他,怎会有今日这些乱子!”
“皇爷明鉴,”王承恩深深叩首,“可如今,能稳住良乡的,是钱铎旧部;能说服燕北放粮的,恐怕......也只有钱铎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斗胆,皇上......您要不去跟钱铎认个错?”
崇祯瞳孔骤缩,咬牙瞪着王承恩,“你说什么?让朕去跟那个逆臣认错?”
崇祯的声音有些发颤。
“皇爷......”王承恩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这局面,除了钱铎,还有谁能解?”
他顿了顿,见崇祯没有发作,才继续道:“钱铎在良乡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收拢溃兵,整饬军纪。他虽行事酷烈,可确实稳住了局面。如今薛国观把事情办砸了,固安民变,甘肃兵断粮,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接这个烂摊子......皇爷,这天下能办事的臣子,不多了啊!”
崇祯沉默着。
王承恩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是啊,满朝文武,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烂摊子时,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有钱铎......那个疯子,那个狂徒,却敢做事,能做事。
“可他要朕......给他赔礼道歉。”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喉咙,“朕是天子!是皇帝!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父请罪,哪有君父向臣子低头的道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皇爷,”他声音忽然变得沉稳,“奴婢读史不多,可也记得几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