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观认得他,是固安吴家的族长吴守业,在本地颇有声望。
“力有不逮?”薛国观冷笑,“吴老先生,你吴家也是固安的大族,在固安少说有良田千亩,还有不少的产业,你们吴家仓里会没粮?窖里会没银?”
吴守业苦着脸,连连作揖:“大人明鉴!良田是有,可这些年天灾不断,收成本就微薄。去岁鞑子入寇,又遭了兵灾,庄子被抢掠,仓廪十不存一。至于银钱......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已经......已经出了大半了。”
“出了大半?”薛国观眉头一皱,“出给谁了?”
吴守业与身旁几个乡绅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是......是给了钱铎钱大人。”
“钱铎?”薛国观瞳孔骤缩。
“正是。”另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乡绅接过话头,他是房山来的赵家族人,此刻脸上也堆着无奈的苦笑,“前几日,我家族兄赵德明,连同涿州周世昌周兄等人,代表我房山、涿州、固安几县士绅,亲自去了良乡,向钱大人‘助饷’,共计献上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另有布帛车马若干。此事,良乡县衙应有记录,钱大人......想必也已呈报朝廷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足以让堂内每个人都听清:“当时钱大人说,朝廷急需粮饷安抚勤王大军,我等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他定会禀明皇上,予以褒奖。谁知......唉。”
一声“唉”,道尽了无数未尽之言。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赵兄说得不错,我们都出过了!”
“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啊!几乎掏空了几县的存余!”
“钱大人当时收得痛快,还说我们识大体......”
“怎么朝廷......又要一次?”
声音起初还带着试探,见薛国观脸色变幻,并未立刻发作,便渐渐大了起来,七嘴八舌,满是委屈与推脱。
薛国观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官威。
钱铎!
又是钱铎!
这阴魂不散的混蛋!
活着的时候处处跟他作对,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他当时远在京城,哪里会知道钱铎已经收了银子。
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皇帝请道旨意,直接从良乡要钱粮。
现在倒好,他从温体仁那里求来的万全法子一下没了用处。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是用这个理由来堵他的嘴!
薛国观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钱铎之事,本官已知。然则,国事艰难,甘肃兵五千人马断粮三日,危在旦夕。
先前所助粮饷,乃是用于安抚京畿其他兵马,与此事并无干系。如今圣命如山,令本官两日内筹措粮饷安抚甘肃兵,此事关乎军国大事,岂可因前事而推诿?”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凌厉起来:“尔等皆是明理之人,当知轻重缓急!若因粮饷不济,导致甘肃兵哗变,酿成大祸,莫说本官,便是尔等,也担待不起!”
他以为这番话说得够重,够吓人。
可乡绅们的反应,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吴守业再次开口,腰弯得更低,语气却透着一股绵里藏针的顽固:“大人所言极是,军国大事,草民等岂敢不知?
只是......如今我等几家,仓廪已是半空。不是不愿助饷,实在是前日刚出了那么大一笔,家中实在周转不开。
大人若急需粮饷,不妨......不妨派人往良乡去一趟?钱佥宪在良乡抄没了十几家乡绅,又有前日我等所助钱粮,凑齐安抚甘肃兵所需,当是绰绰有余。
如今甘肃兵缺粮,何不......何不先从良乡那边调拨一些过来?良乡距此不过百余里,快马一日可往返。”
“对啊!薛大人何不去良乡调粮?”
“钱大人收的助饷,定然还有剩余!”
“良乡还有耿军门、李游击的几千山西兵在,粮草想必充足!”
提议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望着薛国观,里面闪烁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精明算计和隐隐试探的光。
薛国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去良乡?他哪敢去!
钱铎刚死,还是被皇帝下令凌迟处死的!
钱铎虽然死了,可良乡还有耿如杞的山西兵,还有被钱铎收买了人心的那些锦衣卫。
自己现在过去要钱要粮,那些丘八会认他这个钦差?
再者,他薛国观可就是奉旨去锁拿钱铎的“仇人”!
当日押着钱铎出城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先前百姓还只是朝他扔泥巴,但他此时若是过去,怕是朝他扔的就不是泥巴,而是刀子了。
此刻他带着几百京营兵跑去良乡,说要调拨钱铎“遗留”的粮饷?
别说粮饷能不能调到,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那些边军汉子红了眼,可是真敢杀人的!
更何况,皇帝只给了三天!
来回良乡就要一天多,还要跟那群明显敌视他的骄兵悍将周旋?时间根本来不及!
薛国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握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诸位,”他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良乡的钱粮,朝廷自有安排。本官奉皇上旨意,是来固安筹措粮饷安抚甘肃兵。这是两回事,岂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凌厉:“钱铎已死,其在良乡所为,朝廷自有公断。但甘肃兵就在城外,断粮三日,此事迫在眉睫!
尔等身为固安士绅,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勤王将士饿死在城外?届时军心激变,兵锋所指,诸位可担得起责任?!”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堂下的乡绅们,这次却没有像面对钱铎时那种恐惧。
钱铎死了,对于这个消息,一众乡绅虽然惊讶,但却并不觉着意外。
他们也早就听闻了钱铎在良乡的所作所为。
钱铎不仅杀了那么多的乡绅,还将皇帝派来的内廷宦官都杀了,做出这些事情后,皇帝不杀钱铎那才奇怪呢!
但是,同样是钦差,面对薛国观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面对钱铎时的那种恐惧。
钱铎是敢杀人,敢抄家!
可眼前这个薛国观呢?他敢吗?
再者,前日在钱铎那里,他们已经被坑惨了。
当时他们若是再晚两天行动,便不必耗费那几万的钱粮了。
这一次,一众乡绅也学聪明了。
只要他们再拖几天,指不定这个钦差又被皇帝砍了脑袋。
他们又何必出这笔钱粮。
这个亏,他们不能在薛国观这里再吃一次。
吴守业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平静:“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愿助饷,实在是家中实在艰难。
前日助饷的钱粮,已是砸锅卖铁才凑齐。如今大人又要两万石粮食、四万两银子,这......这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他顿了顿,忽然道:“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各家查看仓廪。我等绝无虚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薛国观气得险些吐血。
查看仓廪?
吴守业既然敢说出这话,定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就算真去看,怕是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真要查,那得查到什么时候?甘肃兵能等吗?
这些人明摆着是看钱铎死了,觉得自己这个钦差好欺负,想拖时间!
“好,好......”薛国观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冰冷,“既然诸位都说家中艰难,那本官也不强求。”
他猛地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份写着“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的单子,当众撕成两半!
纸屑纷飞。
满堂乡绅都是一愣。
薛国观盯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本官这就回京复命,如实禀报皇上,固安士绅,无粮无银可助,甘肃兵断粮哗变之事,诸位自行承担后果!”
说罢,他拂袖转身,就要离座。
乡绅们见状,却依旧神色平淡,没有丝毫的惊慌。
这件事就算是捅到皇帝面前去,也挑不出他们半点毛病。
他们为朝廷捐过粮!助过饷!
他们不是拒绝捐饷,钱粮他们已经出了,只不过是运去了良乡罢了。
第86章 钱铎,真是贵人啊!
固安县衙后院的内堂被薛国观一脚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踉跄着冲进内堂,再维持不住方才在堂上那点强撑的钦差威仪。
“混账!一群刁民!该死!都该死!”
他一把扯下头上戴着的乌纱帽,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要抬脚踩去。
寒风灌进院子,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这才恢复了些理智,赶忙又将帽子捡了起来。
坐在圈椅上,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他怒意难消。
钱铎能做到的事,凭什么他做不到?
就因为那厮敢杀人?
就因为那厮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薛国观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
三日,若是三日内他解决不了甘肃兵的粮饷问题,皇帝定然不可能绕过他。
纵使不至于丢了性命,也要被革职查办。
可若是革职发配,丢了这官身,那简直比杀了他还更难受。
“来人!”他嘶声吼道。
一名随行的刑部主事闻声匆匆从廊下跑过来,见薛国观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大、大人......”
“去把孙应元给我叫来!现在!立刻!”薛国观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主事不敢多问,连声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约莫一刻钟后,孙应元一身戎装,按刀大步走进后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行礼:“末将见过薛大人。不知大人唤末将来,有何吩咐?”
薛国观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孙参将,本官问你,你带来的这五百京营弟兄,听不听本官调遣?”
孙应元眼皮微抬,平静道:“末将奉旨协助大人办差,自当听大人调遣。”
“好!”薛国观盯着孙应元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忽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
“好,那本官就明说。”他将那张纸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在良乡,钱铎能用刀架在乡绅脖子上,逼出十八万两银子、近五万石粮食!本官今日也要用用这个法子!”
孙应元眉头微皱:“大人的意思是......”
“抓人!”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吴守业、赵家那个胖子,还有今日在堂上叫得最凶的几个,都给本官抓起来!就关在这县衙大牢里!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凑齐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什么时候放人!否则......就以通匪抗饷论处,抄家问斩!”
他说得声色俱厉,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既然温体仁教的那套“吓唬”不管用,那就来真的!
钱铎敢杀人,他薛国观为什么不敢抓人?
孙应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人,此举......恐有不妥。钱铎在良乡抓人杀人,所针对的是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嫌犯,人证物证俱在。可今日这些乡绅,不仅没有做出什么违逆之事,还给朝廷捐了钱粮,若是将他们抓了,恐怕要激起民变啊!届时朝廷追查下来......”
“朝廷追查?”薛国观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本官奉旨办差,本官就是代表朝廷!甘肃兵五千人断粮哗变,这是天大的事!他们身为本地士绅,见死不救,就是罪!本官抓他们,天经地义!”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孙应元:“孙参将,本官知道你是李本兵的人,也知道你跟钱铎有过交情。但今日,你听好了,你是京营将领,本官是钦差,手持皇上手谕!本官让你抓人,你就得抓!若敢抗命,本官现在就以违抗钦差、贻误军机之罪,先办了你!”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