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
“带上我爹,他走不动,我背他去按手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有拄着拐棍的老汉,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着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76章 进京请愿
县衙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
卢首义已经写满了三张纸。
老童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文章写得朴实却有力。
他没有堆砌辞藻,只是将良乡百姓这些年如何受乡绅盘剥、鞑子来时如何遭劫、溃兵过境如何被抢、钱铎来了之后如何开仓放粮、如何诛杀奸佞......一桩桩,一件件,直白的写下来。
每一个字,都蘸着血泪。
写到最后,卢首义老泪纵横,笔尖颤抖:“......钱御史至良乡,不过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今朝廷不明,锁拿问罪,良乡士民,如丧考妣。若青天陨落,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圣察,赦钱御史之罪,全忠良之节,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写完,他放下笔,颤巍巍起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卢首义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力气,“文章写好了!现在,愿意为钱大人陈情的,上来按手印!不识字的,画个圈,按个手印,都算数!”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
他伸出皲裂如树皮的手,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颤颤巍巍在纸尾按下一个乌黑的手印。
“钱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老汉抹着眼泪,“这手印,我按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妇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的小手蘸了墨,按在纸上;青壮汉子咬破手指,用血按印;走不动的老人被家人搀扶着上前,枯瘦的手压在纸上,像压下一生的重量。
燕北和李振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们知道,这些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朝堂争斗,甚至不知道“万民书”究竟有多大用处。
他们只是凭着最朴素的念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护着谁。
可正是这份朴素,让这叠粗糙的竹纸,重如泰山。
······
天色渐暗,县衙前点起了火把。
纸已经用完了,卢首义又让人从县衙库房里翻出些陈年账簿,拆了封皮,在背面继续写。
按手印的人排成长队,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光按手印有什么用?咱们去京城!去皇城根下跪着!让皇上亲眼看看,咱们良乡百姓,要保钱大人!”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对!去京城!”
“咱们一起去!人多势众,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钱大人为了咱们连钦差都敢杀,咱们为他走一趟京城,算什么?!”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耿如杞闻讯赶来时,县衙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决绝的脸。
“胡闹!”耿如杞厉声喝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你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是想造反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那少年又喊道:“大人!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去请愿!太祖爷的《大诰》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咱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是造反了?!”
耿如杞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还知道《大诰》。
燕北走上前,低声道:“军门,民心不可违。今日若强压着不让他们去,这良乡......怕是要出乱子。”
耿如杞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心底无比触动。
他为官多年也不曾见哪个官员如此受百姓爱戴。
寻常官员,若是外出不带几个长随在一旁护卫,不怕百姓突然冲上来拳脚相向,那便是顶好的官了。
耿如杞不由得想起了钱铎被押走时说的话。
“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可若是......不拦呢?
若是让这民意的洪流,直接冲进京城,冲进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又会改变什么?
耿如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去,也不能这么乱糟糟地去。选代表,每十户选一人,带上干粮,明日一早出发。其余人,留在良乡,该种地种地。记住——你们是去陈情,不是去闹事。到了京城,跪在皇城门外,呈上万民书,就等消息。不许冲击衙门,不许与官兵冲突!”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少年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耿军门,我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让我去吧!我认得路,也会说话!”
耿如杞看着他稚嫩却倔强的脸,最终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头!”
“好,陈石头,算你一个。”
······
夜深了,良乡县城却灯火未熄。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囊,烙饼子,准备干粮。
被选为代表的人家,门口聚满了邻里,这个塞一块腌菜,那个塞几个铜板。
“到了京城,替咱们多说几句好话!”
“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
“要是......要是钱大人真救不回来,你也别犯傻,活着回来!”
“......”
嘱咐声,啜泣声,在腊月的寒夜里交织。
县衙内,燕北、李振声、耿如杞三人对坐。
桌上摊着那叠厚厚的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些是墨印,有些是血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一个手印。”卢首义沙哑着嗓子汇报,“良乡城内,但凡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按了。”
耿如杞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良久,才道:“明日一早,陈石头带五十个百姓代表出发。燕百户,你派几个锦衣卫弟兄,便装跟着,护着他们安全,也......看着他们,别真闹出事来。”
“是。”燕北点头。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良乡城门缓缓打开。
五十个百姓代表,穿着最厚实的衣裳,背着干粮,在陈石头的带领下,走出城门。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送行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怀里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万民书,深吸一口气。
“走!”
五十道身影,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去京城。
第77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九门之上。
西直门外,官道上积雪未化,被无数车马行人碾成黑泥,又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
老者正是刚刚被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奉旨回京听勘的杨鹤。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他意气风发离京赴任,想着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定能安抚流民、平定陕乱。
如今归来,却是这般光景。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面......前面好像堵住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杨鹤探身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着一群人。
约莫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背上背着干粮包裹,脸上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聚在城门前,正与守门的京营士兵交涉着什么。
人群最前方,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正挺直腰板对守门军官说话。
“军爷,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不是闹事的!俺们是来请愿的!”少年声音清亮,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却铿锵有力,“太祖爷《大诰》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俺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不能进城了?”
守门的是个京营把总,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百姓,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情?陈什么情?京城重地,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一说是来陈情的,守门的士兵更是不敢放众人进去了。
若是放任这些人进去,等事情闹大了,上面岂能饶了他们?
“俺们不闹事!”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俺们就是来递万民书的!求皇上开恩,放了钱青天!”
“钱青天?”把总一愣,“哪个钱青天?”
“就是都察院的钱御史,钱铎钱大人!”少年抢着说,声音更大了,“钱大人在良乡杀了欺压俺们的乡绅,开了粮仓,救了几万条命!如今朝廷不明缘由,把大人抓进京城问罪!俺们良乡百姓不答应!这是俺们联名的万民书,请军爷行个方便,让俺们进城,把书递上去!”
这番话,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马车里。
杨鹤浑身一震。
钱铎?那个在御前指着皇帝鼻子骂昏君的狂生?
他在良乡......杀了乡绅?开仓放粮?还得了百姓如此爱戴?
杨鹤下意识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老爷,您......”随从想拦,被他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近人群,到底是做过三边总督的人,尽管他此刻没有穿官袍,守门把总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寻常人。
守门把总连忙行礼:“这位大人......”
杨鹤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抱着油布包裹的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见他气度不凡,又是大官模样,也不怯场,挺胸道:“俺叫陈石头!良乡人!”
“陈石头,”杨鹤点点头,声音温和,“你方才说的钱御史,在良乡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
陈石头见这位老大人态度和蔼,便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从钱铎如何逼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助饷”,如何查出孙有福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如何当机立断将十几家乡绅正法,如何抄没家产、开仓放粮,又如何为了保住军民的粮饷,悍然斩了前来索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勋......
桩桩件件,少年说得不算条理清晰,却充满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