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愤怒的斥骂。
“钦差?呸!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逼得我们没活路!”
“钱大人来了,我们才有口粥喝!你们来了,就要抓走青天!这是什么朝廷!”
“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看良乡还有没有人给你种地纳粮!”
几个胆大的汉子甚至挤到了马车前,伸手就要去拉扯车辕。
薛国观又惊又怒,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京城,他是言官清流,出入皆有仪仗,百姓见之避道。
即便地方官绅,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可眼前这些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的“刁民”,竟敢对他指手画脚,口出恶言!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人群:“反了!真是反了!孙参将,还不驱散这些刁民!”
孙应元策马立于队伍侧翼,眉头紧锁。
眼前这情景,他也始料未及。
这些百姓情绪激动,若强行驱赶,刀枪无眼,必然酿成流血惨剧。
他正犹豫间,被两名京营士兵夹在中间的钱铎,忽然停下了脚步。
“乡亲们。”钱铎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喧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铎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都让开吧。朝廷的旨意,拦不住的。”
“钱大人!”一个老汉扑通跪倒在雪地里,老泪纵横,“不能走啊!”
“是啊,钱大人!您不能走!”
“朝廷要是讲理,就不该抓您!”
钱铎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满是冻疮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心求死,行事无所顾忌,抄家杀人,逼捐索饷,手段堪称酷烈。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青天”,也从未在意过这些百姓如何看他。
可偏偏,在他被朝廷革职锁拿、看似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些百姓竟然冒着杀头的风险站出来拦路。
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懂权力倾轧,他们只知道,这个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的“钱大人”,来了之后,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仓放了救命的粮食。
这就够了。
钱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提高了声音:“都起来!听我说!”
他目光扫过人群:“皇上召我进京问话,我去便是。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继续发放。答应你们的事,就不会变卦。现在,都让开。别让我走得不痛快。”
人群沉默了片刻。
跪着的老汉被旁人搀扶起来,人们互相看着,眼中仍有不甘,但脚步却开始慢慢向两侧挪动。
一条狭窄的通道,在沉默中缓缓让开。
薛国观见状,心中稍定,却更觉羞愤。
自己亮明钦差身份、厉声呵斥毫无作用,钱铎轻飘飘几句话,这些“刁民”竟就听了!
他阴沉着脸,对车夫喝道:“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
京营士兵押着钱铎,紧随其后,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色背影,沉默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人群范围时,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人堆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团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抠出来的、半冻住的烂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薛国观的马车车厢掷去!
“啪!”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结结实实砸在青幔车帘上,溅开一片污渍。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狗官!”
“抓走钱大人,不得好死!”
“砸他!”
路边更多的百姓,弯腰抓起地上的积雪、碎石、泥块,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辆象征着朝廷威严的马车扔去。
啪!啪!啪!
雪团、泥块雨点般落在车厢上、车篷上,甚至有几块越过车厢,砸在了前面拉车的马匹身上,惊得马儿一阵嘶鸣,步伐乱了起来。
“保护大人!”京营士兵下意识地呼喊着,却无人真正上前去遮挡马车。
那泥巴雪块虽污秽,却不致命,而眼前这些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却让他们心底触动。
他们都是京营子弟,家中也有父母姊妹,如何对这群明显只是泄愤、并无武器的百姓真正动刀?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京营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两旁散开,手中刀枪低垂,目光游离,竟是将薛国观的马车孤零零地暴露在了“袭击”之下。
“反了!反了!”薛国观在车厢内被颠得东倒西歪,听着外面噼啪的砸击声,感受着车厢的震动,气得几乎呕血,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夫惊慌的吆喝和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车外越来越密集的、带着百姓怒骂的投掷声。
马车在泥雪“洗礼”中狼狈地加速,终于冲出了人群,冲出了良乡城门。
直到驶上官道,身后的骂声和投掷声才渐渐远去。
薛国观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官袍下摆沾上了溅入的泥点,脸上被飞入的雪沫冻得发僵,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混合着恐惧、羞辱和暴怒的邪火。
他猛地掀开沾满污渍的车帘,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良乡城墙。
城墙轮廓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灰暗而沉默。
薛国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尽是怨毒。
钱铎......钱铎!
第75章 万民书
燕北站在良乡城头,望着官道上那队人马卷起的烟尘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的天际线里。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李振声红着眼,虎目中满是血丝,“俺们五百弟兄在这儿,就眼睁睁看着佥宪被带走?!”
耿如杞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凝重。
他比这两个年轻人多活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堂倾轧,更知道“奉旨拿人”四个字的分量。
“不放,又能如何?”耿如杞声音沙哑,“那是圣旨,是钦差。你们真动刀兵,便是坐实了佥宪‘煽动兵变、图谋不轨’的罪名。到那时,不仅救不了他,这五百弟兄,连同良乡城内外几万百姓,都得给大人陪葬!”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燕北猛地转身,锦衣卫百户的袍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耿军门,您在朝中也做过官,您说句实话——大人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耿如杞沉默。
钱铎若只是杀良乡士绅倒还好,可诛灭司礼监秉笔,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如何能饶了钱铎。
更别说温体仁、梁廷栋那些人的党羽,此刻怕已在京城织好了罗网,就等着钱铎一头撞进去。
“凶多吉少。”耿如杞最终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李振声“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那俺们就在这儿干等着?!等京城的消息,等佥宪的人头落地?!”
“自然不能等。”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但硬来不行,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燕北和李振声同时看向他。
耿如杞望向城内。
腊月的良乡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
方才薛国观车驾离去时,那些跪在雪地里送行的百姓,此刻仍三三两两聚在街口,仰头望着城楼方向,脸上全是茫然与不安。
钱铎来了不过数日,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了救命的粮仓,让他们有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这就够了。
够他们记住“钱青天”这个名字,够他们在钦差的马车前跪成一片,够他们抓起泥巴雪块,砸向那辆代表着朝廷威严的马车。
“民心。”耿如杞缓缓道,“佥宪来良乡这些日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筹了多少粮饷,不是杀了多少奸佞,而是得了民心。”
他转向燕北:“皇上可以不听大臣劝谏,却不能不顾及‘民心’二字......”
他没说完,但燕北和李振声都懂了。
“耿军门的意思是......”燕北眼睛亮了起来。
“写万民书。”耿如杞一字一句道,“把良乡百姓怎么受乡绅盘剥、怎么饿得易子而食、佥宪来了之后怎么开仓放粮、怎么整顿军纪,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让百姓按手印,有多少人按多少。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能说会道、胆子大的,带着万民书进京。不去衙门,不去通政司,直接去皇城根下,去六部衙门前头,喊冤!”
李振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要挟朝廷吗?”
“不是要挟,是陈情。”耿如杞摇头,“百姓蒙冤,上书陈情,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只不过这些年,没人敢这么干了而已。”
燕北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锦衣卫在良乡还有几个弟兄,识文断字,能写能画。我去找他们,今日就把万民书写出来!”
“我也去!”李振声道,“标营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实在不行,我去找城里的老童生卢首义,方才他还拉着我,说钱大人是青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三人分头行动。
燕北回县衙找来纸笔,又唤来两个识字的锦衣卫校尉。
李振声则直奔城西,去找那位曾为钱铎说过话的老童生卢首义。
耿如杞没动。
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崇祯皇帝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赌这封万民书,能抵得过温体仁那些人的谗言;赌钱铎这条命,硬到能撑到援手到来的那一刻。
“佥宪,”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远去的钱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你虽然骂皇上是昏君,可你做的事,却是实打实地在救这个朝廷。你若真死了,这大明......还有谁肯为百姓拼命?”
······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早晨施粥剩下的稀汤寡水。
燕北搬了张桌子放在锅旁,铺开纸,研好墨。
李振声领着卢首义匆匆赶来,老童生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王老先生,”燕北起身拱手,“情况紧急,烦请您执笔,将钱大人在良乡所为,百姓所受之苦,如实写下。我们要联名上书,呈送御前!”
卢首义看着桌上那叠粗糙的竹纸,手有些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考了一辈子科举,也不过是个童生,何曾想过自己写的文章,有朝一日能直达天听?
但他想起菜市口滚落的那些人头,想起孙有福、周明达这些老爷们倒台后,家里搜出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子,想起自家小孙子捧着热粥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
老童生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良乡士民泣血陈情书......”
开头七个字,他的手就不抖了。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良乡城内蔓延。
“听说了吗?燕百户和李游击在县衙前写万民书,要救钱大人!”
“万民书?那是什么?”
“就是咱们老百姓联名上书,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这能行吗?皇上能看咱们老百姓写的玩意儿?”
“管他行不行!钱大人为了咱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咱们连个手印都不敢按吗?”
“走!去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