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于礼不合”,什么“恐伤体面”,全是托词!
这孙应元,根本就是站在钱铎那边的!
难怪李邦华点名让孙应元领兵!
难怪钱铎刚才那么顺从!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自己这个钦差,带着五百京营精锐,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却像个跳梁小丑,连个枷锁都上不去!
这脸,丢大了!
薛国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恨不得当场拔剑将孙应元砍了。
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身边除了两个刑部主事,再无可用之人。
京营这五百兵,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钱铎。
钱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中的戏谑却让他如同针扎。
“好......好!”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嘶哑,“孙参将体恤同僚,顾全朝廷体面,本官......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既然孙参将如此说,枷锁便免了。”薛国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重新落在钱铎身上,带着刻骨的恨意,“但锁拿进京,是皇上严旨!钱铎,请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钱铎出去。
钱铎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薛国观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薛给谏,”钱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真的不该得罪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钱铎的胡言乱语,转身对孙应元道:“孙参将,即刻押解钱铎出城,返回京师!”
孙应元点头,示意手下押着钱铎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县衙前院,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怎么回事?”薛国观皱眉。
一名京营士兵急匆匆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围住了!”
薛国观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县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兵,怕是有五六百人,一个个手持刀枪,面色不善。
第73章 尔等要造反吗?!
为首一人,正是标营游击李振声。
他按刀而立,铁甲上还沾着操练后的尘土,虎目圆睁,瞪着从县衙里走出来的薛国观一行人。
“本官乃朝廷钦差,尔等这是做什么?!”薛国观厉声喝道,心中却有些发虚。
李振声没理他,目光落在被反绑双手的钱铎身上,眼眶顿时红了。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吼道:“佥宪!标营五百二十七名弟兄,请大人留下!”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士兵齐刷刷跪倒,声震长街:
“请大人留下!”
“大人不能走!”
“谁敢带大人走,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薛国观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带来的五百京营兵虽然精锐,但此刻被数倍于己的边军围住,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这些边军一个个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吓唬人的。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薛国观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本官奉皇上圣旨拿人,你们敢阻拦,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李振声站起身,冷冷看着他:“这位大人,标营弟兄只认钱大人!钱大人给我们发饷,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路!你今天要带他走,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你——”薛国观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孙应元,“孙参将!还不下令,将这些乱兵镇压!”
孙应元却沉默着。
他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京营士兵,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眼睛发红的边军,最后目光落在钱铎脸上。
钱铎依旧被反绑双手,站在两名京营士兵中间,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孙参将!”薛国观急了,“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孙应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薛大人,眼下情势,不宜硬来。这些边军情绪激动,若强行镇压,恐激起兵变。”
“那你说怎么办?!”薛国观几乎是在吼。
孙应元看向钱铎,抱拳道:“钱佥宪,可否请您劝劝这些弟兄?您也知道,抗旨不遵,是死罪。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这些弟兄想想。”
钱铎没有回应,只是扭头看着薛国观。
“薛大人。”孙应元转向薛国观,声音沉了下去,“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请钱佥宪出面安抚了。”
薛国观脸色铁青。
请钱铎出面?
那不就是向这逆臣低头?
他堂堂钦差,奉旨拿人,结果人没拿走,反倒要求着犯人帮忙?
这脸,往哪儿搁?
可若不低头......看眼前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真闹出兵变,莫说拿人,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薛国观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钱佥宪。”
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咙。
钱铎挑眉:“薛给谏叫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声音嘶哑:“还请......还请钱佥宪劝劝这些将士。本官......本官奉旨办事,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钱铎笑了,“薛给谏方才不是威风得很吗?要给我上枷锁,要押我进京,怎么现在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薛国观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周围边军的眼神更加不善了,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几步。
薛国观浑身一颤,终于再也撑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朝钱铎深深一揖:“钱佥宪!本官......我......我求你!求你劝劝这些弟兄!万事好商量,切莫冲动!”
“求我?”钱铎歪了歪头,脸上那戏谑的笑容更盛,“薛给谏,你这求人的态度,可不怎么样啊。”
薛国观几乎要吐血。
他强忍怒火,又作了一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钱佥宪......我薛国观......求你!”
钱铎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吧,看在薛给谏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他转身,面向李振声和数百边军。
“李振声,带着弟兄们推开。”
李振声抬头,虎目含泪:“大人!”
“起来!”钱铎加重语气,“我钱铎做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要拿我,那是我的事,跟你们无关。”
“大人......”李振声声音哽咽。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钱铎笑了笑,“我这一去,又不是回不来了。你们该练兵练兵,该吃饭吃饭。”
这话说得轻松,却让不少边军汉子红了眼眶。
钱铎不再多言,转身对薛国观道:“走吧,别让皇帝等急了。”
薛国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既惊且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钱铎,到底有什么魔力?
竟能让这些骄兵悍将为他如此拼命?
他不敢再耽搁,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挥手:“走!即刻出发!”
京营士兵押着钱铎,穿过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的边军人群,朝停在街口的马车走去。
李振声和数百标营士兵跪在雪地里,目送着那道青色身影越走越远。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每个人脸上。
薛国观坐上马车,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良乡县衙,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喝道:“快!全速回京!”
可马车刚驶离县衙不过百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便被另一种嘈杂给盖了过去。
起初是零星的门轴转动声,吱呀——吱呀——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从临街的巷口、半掩的铺面后、低矮的屋檐下涌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他们看见那辆钦差的青幔马车,看见马车前后押解的京营士兵,再看见被反绑双手、走在队伍中间的那道青色身影——钱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钱大人!是钱大人!朝廷......朝廷要抓钱大人走!”
这一声,像火星子溅进了干透的柴堆。
“什么?抓钱大人?”
“凭什么抓钱大人?!”
“钱大人给我们发粮,给我们活路,朝廷凭什么抓他!”
第74章 十里长街送钱铎
人群迅速聚集,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中央。
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着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眨眼间就将并不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京营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呵斥道:“退后!钦差车驾在此,休得拦路!”
“让开!冲撞钦差,你们有几个脑袋!”
可往日里足以吓退平民的军威,此刻却像泥牛入海。
百姓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涌得更紧。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被押解的钱铎,又愤愤地瞪向那辆马车。
“钱大人犯了什么法?你们说清楚!”
“我们大家饿肚子、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们不过来,现在钱大人给我们吃的,救我们的命,你们就来抓钱大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钱大人救了十几万百姓,你们不赏,反而要抓人?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不准带钱大人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护持。
薛国观坐在马车里,听得外面喧哗震天,脸色早已铁青。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本官乃朝廷钦差,奉皇上圣旨拿人!尔等刁民,速速退开!再敢阻拦,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尖利中带着怒火和威严,企图震慑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