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溃兵,几个锦衣卫,再有些被他蛊惑的愚民,乌合之众罢了。
京营这五百精锐,俱是李邦华接手后严格整训过的,装备精良,又有火器助阵,镇压那些人绰绰有余。
关键是要快,要雷霆万钧,不给钱铎任何煽动军民、负隅顽抗的机会。
最好能趁其不备,直接冲入县衙拿下......
“大人。”车外传来孙应元的声音。
薛国观掀开车帘:“孙将军何事?”
孙应元勒马与车窗并行,面色依旧平静:“前方十里便是卢沟桥,过了桥,再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良乡。末将想请大人示下,是直扑县城,还是先派哨探查探情形?”
薛国观沉吟片刻。
温体仁叮嘱过“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梁廷栋也提醒“那厮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先派哨探。”薛国观道,“但大军不必停,保持行进。若哨探回报无异状,便直扑县衙拿人;若钱铎已有防备......再看情形而定。”
“末将明白。”孙应元点头,随即招来两名骑兵斥候,低声吩咐几句。两名斥候打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71章 朝廷来人!
良乡县衙后堂,耿如杞正说到城外溃兵收拢情况:“佥宪,昨日又收拢了三百余人,多是山西兵溃散后走投无路,闻听佥宪赦免前罪、补发饷银,主动前来投效。如今编入各队的已近两千人,军心还算安定。”
“嗯。”钱铎头也不抬,“粮食还够吃几日?”
“按现有人数算,加上前几日从乡绅处‘助饷’得来的,约莫能撑半个月。”耿如杞顿了顿,“只是若再有溃兵来投......”
“来多少收多少。”钱铎打断他,“粮食不够,再想办法。这些兵散出去是祸害,收拢起来,好歹是朝廷的兵。”
耿如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位钱佥宪的脾气,看着混不吝,行事无所顾忌,可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
“报——!”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禀,紧接着,燕北领着一名风尘仆仆、作商贾打扮的精悍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堂,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铎身上,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小的神机营孙参将营前亲兵赵安,奉将军之命前来,见过大人!”
“孙应元?”钱铎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之人,“他怎么派你来了?”
赵安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将军命小的务必赶在朝廷大队人马之前赶到良乡,将此信亲手交予钱大人。京里......出大事了!”
燕北接过信,检查了火漆完好,这才递给钱铎。
钱铎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是孙应元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却写得有些急:
“钱佥宪:京中骤变,杜勋死讯已入宫禁,上震怒。刑科薛国观当廷劾佥宪擅杀内臣、目无君父,群臣附和。
上已下旨革佥宪职衔,锁拿进京。
薛受命为钦差,持皇上手谕,调京营五百精兵,由末将统领,即日赴良乡拿人。”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堂内一片死寂。
耿如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看向钱铎。
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寒光闪烁。
只有钱铎,看完信后,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好,好啊!”钱铎将信纸随手丢进炭盆,看着火苗迅速吞噬字迹,笑容更盛,“总算来了!”
“佥宪!”耿如杞急道,“薛国观持圣旨而来,还有京营兵马,这......这是皇上震怒.....”
燕北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卑职这就去召集弟兄们,加强县衙戒备!城外的标营也需立刻调回城内,凭城固守!薛国观虽有五百京营兵,但咱们如今有两千人,又有城墙可依,未必......”
“守什么守?”钱铎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家奉旨来拿我,你们还想闭门据守?真想造反啊?”
“可......可卑职岂能看着大人被押解入京?”燕北脸色有些难看,“擅杀杜勋虽有错,可事出有因,杜勋索贿分赃、动摇军心在前!朝廷好没道理,尚未调查清楚,便要将大人拿下。”
钱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他又岂能不知道这些,但这就是崇祯。
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对下面的臣子有多苛责,凡是有些小错,便严厉惩戒。
指望崇祯调查清楚再处置,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燕北,”他走到燕北面前,拍了拍这位百户的肩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略显暗淡的天色,声音平静:“你也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于皇上震怒,派兵来拿我......这都在我意料之中。”
“大人,您......”燕北愣愣出神。
“好了,别磨磨唧唧的,等我回京,看我怎么斥骂皇帝!”钱铎已经想好了,等回了京城,他便要跟崇祯好好说道说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安,笑道:“你也回去吧,代我谢过孙参将!”
······
孙应元麾下五百神机营精兵,铁甲铿锵,踏步进了良乡县城。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惊得街巷两旁的百姓纷纷缩回屋里,从门缝窗隙间偷看。
薛国观坐在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队穿过城门时,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道。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甚至没有成群结队的溃兵游荡。
街道虽显破败,但还算整洁,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不像经历过兵灾劫掠的模样。
“看来钱铎这几日,倒也把地面清理得干净。”薛国观心中冷笑。
马车径直驶向县衙。
县衙大门洞开,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边打盹,见这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吓得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钦差大人到!”前方开路的京营骑兵高声喝道。
衙役慌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薛国观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外罩的赭色斗篷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他挺直腰背,脸上带着一种矜持而威严的神情,目光扫过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最后落在“良乡县衙”的匾额上。
孙应元翻身下马,按刀立在他身侧,面色平静。
不多时,燕北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见到薛国观,抱拳行礼:“锦衣卫百户燕北,见过钦差大人。”
薛国观微微颔首,语气冷淡:“钱铎呢?”
“钱大人正在后堂处理公务。”
“带路。”
薛国观昂首挺胸,迈步走进县衙大门。
孙应元也带着两名副将跟了进去,其余兵马则迅速散开,将县衙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钱铎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津津有味。
耿如杞坐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铎抬起头,看见薛国观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哟,这不是薛给谏吗?”钱铎放下账册,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什么风把你吹到良乡这小地方来了?”
薛国观见他这般轻慢态度,心头火起,面上却越发严肃。
他站定在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双手展开,朗声道:“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铎接旨!”
钱铎没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薛国观见状,脸色一沉,提高声音:“钱铎!皇上圣旨在此,你还不跪接?”
“跪?”钱铎挑眉,“薛给谏,你念你的旨,我听着便是。”
第72章 将钱铎拿下!
“你——”薛国观气得脸色发青。
他强压怒火,不再理会钱铎,直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哗变案钦差钱铎,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杜勋,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铎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诏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钦此!”
圣旨念完,堂内一片死寂。
耿如杞浑身一颤,看向钱铎,生怕钱铎再一刀将薛国观也砍了。
而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钱铎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念完了?”
薛国观收起圣旨,冷声道:“钱铎,你还有何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钱铎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跟你们走便是。”
他这般痛快,反倒让薛国观有些意外。
薛国观本以为钱铎会狡辩,会反抗,甚至可能煽动手下闹事。
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就等着钱铎一开口,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让京营兵马当场将其镇压。
可钱铎居然这么顺从?
薛国观心中疑窦丛生,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犹豫。
“既如此,”薛国观朝身后一挥手,“来人!将逆臣钱铎拿下!上枷锁!”
薛国观这一声“上枷锁”,喊得中气十足,回荡在县衙后堂的寂静里。
他身后的两名京营兵士按着刀柄,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薛国观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脸上那副矜持威严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了,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地剜向立在堂外的京营士兵:“都聋了吗?本钦差的话没听见?将逆臣钱铎拿下!上枷锁!”
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意。
可那几名士兵依然垂着眼皮,手按刀柄,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对薛国观的命令置若罔闻。
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钱铎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看向薛国观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薛给谏,”钱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你这钦差的威风,好像不太好使啊?”
薛国观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
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孙应元,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孙参将!还不让你的兵动手!”
孙应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平淡:“薛大人,末将接到的皇上旨意,是‘锁拿钱铎进京’。旨意上只说‘锁拿’,并未言明需上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薛国观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依末将看,钱大人既已愿意跟随我等进京,又何必多此一举,上那羞辱人的枷锁?徒增事端罢了。”
“你——!”薛国观顿时气急,他没想到孙应元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官的体面,厉声喝道,“本官乃皇上亲命钦差,持皇上手谕,节制此行一切事宜!如何拿人,是本官说了算!你胆敢抗命?!”
他指着孙应元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你莫要忘了,你是朝廷的将领!违抗钦差之命,形同抗旨!本官现在就可以办了你!”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若在平时,足以让一个武将冷汗涔涔,跪地请罪。
可孙应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薛给谏,”孙应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边军将领特有的硬气,“末将自然是朝廷的将领,听的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命末将协助您拿人,末将来了。皇上命末将确保将钱大人安然押解回京,末将也自当尽力。但若薛给谏要行那有辱大臣体面、可能激化事端之举,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钱大人虽被革职,毕竟是曾为朝廷立下功劳的四品佥都御史,未经三法司定罪,便公然加枷,于礼不合,恐伤朝廷体面,更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此事若传回京城,皇上问起,末将亦需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扎得薛国观胸口发闷,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