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一眼,崇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捏着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第二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能让皇上如此失态?
“砰!!!”
一声巨响,崇祯狠狠将那份奏报连同身前的紫檀御案拍得山响!
笔架、砚台、茶盏齐齐跳起,墨汁茶水泼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崇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而出,“钱铎!钱铎这个逆臣!狂徒!他......他竟敢杀了杜勋!杀了司礼监秉笔!杀了朕钦派的太监!!!”
“什么?!”
“杀了杜公公?!”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哗然!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杜勋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排得上号的人物,奉旨出京的钦差!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钱铎竟敢杀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是形同谋逆!
是赤裸裸地对皇权、对皇帝的挑衅和践踏!
崇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钱铎在殿上指着自己鼻子骂昏君的模样,想起他屡次三番求死般的狂悖言行,想起自己一次次压下怒火,甚至还将他放出诏狱,委以重任......
信任?期待?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此子虽狂,或可用之”的念头,此刻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耻辱!
“疯子!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朕如此信他,将安抚大军、筹措粮饷的重任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擅杀内臣,还是司礼监秉笔!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崇祯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惊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钱铎的行为,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能理解、能控制的范畴。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王承恩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崇祯。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祯一把推开王承恩,目光如癫似狂地扫过殿下群臣,最后死死定格在奏报上钱铎的名字上,“杀!朕要杀了他!朕一定要杀了他!诛他九族!!!”
第69章 薛国观: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快步出列,正是刑科给事中薛国观。
他面色沉痛中带着凛然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皇上!钱铎此獠,行事酷烈,狂悖无状,早已是朝野共知!先前在良乡擅杀士绅,已属僭越不法,皇上念其或有苦衷,且为筹措粮饷,未曾深究。然今日,其竟变本加厉,悍然袭杀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此已非寻常违法,实乃目无君父、形同造反之大逆!”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头触地,朗声道:“臣,刑科给事中薛国观,恳请皇上下旨,即刻革去钱铎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正朝纲!如此狂悖逆臣,若不严惩,则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严何存?天下人又将如何视我大明律令?!”
薛国观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瞬间将钱铎的罪行拔高到了“造反”、“大逆”的层面。
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钱铎又怕又恨、或是在良乡有利益牵扯的,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
“薛给事中所言极是!钱铎不杀,国法难容!”
“擅杀钦差,等同谋逆!请皇上即刻下旨拿人!”
“此风绝不可长!皇上,当以雷霆手段处置,震慑宵小!”
附和之声渐起。
钱铎此番所为,实在是捅破了天,即便是平日对他观感尚可,或敬佩其胆气、或感激其查办京营的官员,此刻也无人敢出言为他辩驳半句。
杀司礼监秉笔,奉旨太监,这已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是任何臣子都无法回护、也不敢回护的死罪!
成基命与易应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他们知道钱铎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甚至带着自毁的倾向,可万万没想到,他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此刻出言,非但救不了钱铎,恐怕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被扣上“包庇逆臣”的帽子。
两人只能暗自叹息,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崇祯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群情汹汹请求严惩的臣子,又看看手中那封字字刺目的急报,胸中那股暴怒、憋闷、夹杂着一丝恐慌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和决心。
“好!好!好!”崇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钱铎如此肆意妄为,该杀!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响彻大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哗变案钦差钱铎,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奉旨钦差杜勋,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铎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诏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其于良乡所行之事,一概废止!所筹钱粮,着户部、兵部派人接收清点!所涉案卷、人犯,一并移交刑部、大理寺!”
“皇上圣明!”薛国观立刻高声领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温体仁虽已下狱,但只要将钱铎这个“祸首”除掉,朝中局面未必不能挽回。
而亲自去办这趟差事,更是能在皇帝面前显露忠心与能力。
他再次叩首,声音恳切:“皇上,钱铎在良乡经营数日,恐已蛊惑部分军心,寻常官吏前往,未必能顺利将其锁拿。臣愿请命,亲赴良乡,督办此案,定将此逆臣押解回京,交由皇上发落!若其麾下有人胆敢抗命,臣亦请旨,可调动附近兵马,相机行事,务求稳妥!”
崇祯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尽快将钱铎这个“逆臣”抓回来千刀万剐,闻言不假思索,当即准奏:“准!朕加你为钦差,持朕手谕,调京营兵马五百,即日前往良乡,将钱铎锁拿归案!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定不辱命!”薛国观重重叩首,声音铿锵。
······
薛国观领了崇祯严旨,出了建极殿,被腊月的寒风一激,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意气却陡然升腾起来。
他并未立刻去京营点兵,而是命轿夫转向,径直往北镇抚司诏狱而去。
诏狱深处,依旧弥漫着那股混合着霉味、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薛国观在狱吏引领下穿过幽深的甬道,脚步声在石壁上激起空洞的回响。
两侧牢房中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锁链的碰撞,但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最里间一间稍显“干净”的囚室前。
牢门打开,里面正是温体仁与梁廷栋。
两人虽身陷囹圄,但毕竟曾是二品大员,锦衣卫也未敢过分折辱。
囚室中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只炭盆,火势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意。
温体仁坐在床沿,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眼。
梁廷栋则焦躁地在狭小空间内踱步,见薛国观进来,立刻停步,眼中射出急切的光。
“薛给谏!”梁廷栋抢步上前,“外间情形如何?皇上......皇上可有旨意?”
薛国观先对温体仁深深一揖:“温宗伯。”
又对梁廷栋点了点头,才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挥手屏退左右。
待牢门重新关上,他才压低声音,将今日早朝发生的惊天变故,原原本本道来。
从八百里加急报入殿,崇祯震怒失态,到他自己如何出列,如何将钱铎罪行拔高到“造反”、“大逆”,如何引得群臣附和,再到崇祯最终下旨革职锁拿,准他亲赴良乡督办......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白。
温体仁起初还保持着那份惯有的沉静,但听到钱铎竟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勋时,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倏然抬起。
梁廷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他真杀了杜勋?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他......他疯了吗?!”
“何止是疯?”薛国观冷笑,眼中闪着快意与阴冷交织的光芒,“简直是自寻死路!擅杀内臣,目无君父,形同谋逆!此番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温体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沙哑:“他在良乡,还做了些什么?”
第70章 钱铎必死无疑!
薛国观便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出:如何逼迫本地乡绅“助饷”,如何抄没孙、周等十几家乡绅,杀人夺产,开仓放粮,收买军心.....
梁廷栋听完,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一种混合着震撼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个钱铎!我原先还只当他是个不要命的狂生,如今看来,他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杀钦差,收军心,揽民望......他这是想干什么?真以为皇上不敢诛他九族吗?!”
温体仁却想得更深,看向薛国观:“皇上震怒之下,让你亲赴良乡拿人,还准你调动京营兵马?”
“是。”薛国观挺直腰背,“皇上口谕,加我为钦差,持手谕调京营五百兵马,即日前往,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好!”温体仁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国观,此乃天赐良机。钱铎已成皇上心中必除之逆臣,你去拿他,名正言顺,更是大功一件。若能办得漂亮,不仅能在皇上面前显露忠心才干,将来也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薛国观重重点头:“宗伯放心,下官明白。钱铎在良乡虽有些势力,但不过是一些被他用钱粮收买的溃兵和锦衣卫,乌合之众,岂能抵挡京营精锐?下官此去,定将他锁拿归案,押回京师,明正典刑!”
梁廷栋也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钱铎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场景,连日来的惶恐郁闷一扫而空,连声道:“薛给谏务必小心,那厮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多带人马,以雷霆之势镇压,不必与他多言,直接拿下!”
“梁本兵提醒的是。”薛国观拱手,随即起身,“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京营点兵,星夜赶往良乡,以免迟则生变。”
温体仁也站起身,隔着栅栏,深深看了薛国观一眼:“一切小心。钱铎此人,诡谲难测,莫要轻敌。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方为上策。”
“下官谨记宗伯教诲。”薛国观再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中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梁廷栋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礼卿公,看来咱们翻身之日不远了。钱铎一倒,朝中那些见风使舵之辈,自然会重新掂量。皇上......皇上终究还是离不开咱们这些老臣。”
温体仁没有接话,他重新坐回床沿,目光幽深地望着跳动的微弱火苗。
钱铎......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一心求死?
还是另有所图?
······
薛国观出了诏狱,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心头却一片火热。
他并未回府,直接打马奔向京营驻地。
腊月的寒风中,京营驻地腾起一片白雾般的人马呵气。
薛国观身着绯色官袍,外罩钦差特有的赭色斗篷,手持崇祯御批的手谕,在一众京营将校的簇拥下立于校场点将台前。
京营总理戎政的李邦华早已接到司礼监传出的旨意,此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薛给谏,”李邦华拱手,声音平稳,“京营兵马已按皇上旨意备齐。神机营参将孙应元,率精兵五百,火铳三百杆,车驾齐备,随时可发。”
薛国观目光扫向肃立于李邦华身侧的那名将领。
孙应元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披铁甲,外罩赤色战袄,面庞方正,眉目间带着剽悍之气。
“孙参将,”薛国观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此番奉旨前往良乡拿人,事关逆臣钱铎,皇上格外重视。还望将军用心办事,莫要辜负圣恩。”
孙应元这才抬眼,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简短:“末将领命。”
李邦华在一旁补充道:“孙参将早年曾在辽东与建虏周旋,后调入神机营整训火器,熟知军务。有他领军,薛给谏可放心。”
薛国观点头,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孙应元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前些时日钱铎查办京营时,此人曾被提及,据说与钱铎有过交集,还曾协助清查空额?
他不由得瞥了李邦华一眼。
这位京营总理在钱铎查办京营的时候可是十分配合的,钱铎更是为其除掉了不少的麻烦。
此刻派孙应元领兵,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但转念一想,圣旨已下,李邦华绝不敢在兵马人选上公然作梗。
况且孙应元是神机营参将,熟悉火器,带兵镇压可能发生的抵抗,确实合适。
“既如此,有劳李本兵,孙参将。”薛国观不再多虑,转身对随行的两名刑部主事道,“出发。”
号角声起。
五百神机营兵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出营门,火铳手在前,炮车居中,马队护卫两翼。
铁甲与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在腊月的清晨显得格外肃杀。
薛国观坐上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孙应元策马行于队首,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直奔良乡。
车厢内,薛国观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盘算。
钱铎在良乡不过数日,能聚起多少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