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33章

  陈三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语气阴冷得像地窖里的风,“诸位,你们还没看明白?这姓钱的,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他为什么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为什么专挑咱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因为他要立威!要用咱们的血,去喂饱城外那些丘八,去垫他的功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今天他能逼咱们捐粮捐银,明天他就能查咱们的田亩账册,查咱们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偷漏税赋!咱们这些人,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经得起查?到时候,就不是破财消灾,是破家灭门!”

  这话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谁能干净?

  这些年趁着兵荒马乱兼并田产、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逃赋税......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平时靠着银子打点、关系疏通,还能捂得住。可这钱铎摆明了是条疯狗,又拿着尚方宝剑,真让他盯上......

  “陈东家,你的意思是......”孙有福眯起了眼睛。

  陈三槐回到座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在朝廷再怎么猖狂,那也是人,就只有一条命!”

  “嘶——”好几口凉气同时抽起。

  周明达脸白得像纸:“你......你是说......杀官?杀钦差?!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陈三槐嗤笑,“周老弟,如今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鞑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哪天不死人?死个把官,算什么稀奇?我良乡县令都死多久了,朝廷不也没过问?”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城外是什么地方?溃兵游勇,土匪山贼,多得是!咱们花笔银子,找些外地来的亡命徒,扮作溃兵土匪,趁夜摸进他住的营盘或是驿馆,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一把火,烧个干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钱御史安抚溃兵,不幸遇匪殉职’!谁还能追到咱们头上?”

  “可......可他是钦差,身边有锦衣卫......”周明达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锦衣卫?”陈三槐不屑地撇撇嘴,“也就二十来人。咱们找三五十个好手,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乱刀砍死!那些锦衣卫护得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有福。

  孙有福心头一跳。

  他知道陈三槐指的是什么。

  他孙家为了护住城外的田庄和仓库,私下里养着一批“庄客”,说是护院,实则跟私兵差不多,有好几十号人,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

  陈三槐手底下也有些亡命徒。

  两家凑一凑,再花银子从外面雇些流窜的刀客......

  “京城那边......”周明达沉吟着,这是最大的顾虑。

  杀了钦差,朝廷震怒,派下大员严查,未必瞒得住。

  陈三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周老弟,你忘了?孙二爷在京城也不是没有根脚。再说,朝堂上,看这钱铎不顺眼的人,海了去了!他这么搞,断多少人的财路?咱们若除了他,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称快!到时候,京里自然会有人帮着说话。咱们再上下打点一番,花几千两银子,总能买条活路。总好过现在,被他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死!”

  这话彻底击中了众人的软肋。

  是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其坐以待毙,被钱铎一点点榨干,最后还可能被查办问罪,不如搏一把!

  搏赢了,家业保住,除了心腹大患,还能讨好京城的贵人们。

  搏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这副田地。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从恐惧绝望,转向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干!”李富贵第一个红着眼睛低吼,“他娘的,这姓钱的逼人太甚!老子宁愿把银子扔水里听响,也不便宜这狗官!”

  “对!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赵粮商也咬牙道。

  周明达还在犹豫:“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槐斩钉截铁,“事在人为!孙二爷,您拿个主意。咱们几家,一起凑笔银子出来,招兵买马,打点关节。事成之后,大家按出钱出力的多少,共担风险,也......共享后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有福身上。

  “好。”孙有福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决绝,“要干,就干得利索!银子,我孙家出大头!人手,陈东家和我一起张罗。京城的路子,大家一起想办法疏通!记住,此事绝密!谁若走漏风声,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环视众人,冷冷道:“要凑,就凑笔狠的!一万两!买他钱铎的人头,买咱们良乡十几家的太平!”

第56章 孙有福的谋算

  孙家内宅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将冬日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檀木书架上的线装古籍与青瓷摆件,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与熏香气味,与外间花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孙有福与陈三槐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对坐,几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滚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方才在人前慷慨激昂、面红耳赤的陈三槐,此刻却换了副神情。

  他微弓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紫檀桌面,眉头紧锁,眼神里没了那股子江湖人的狠劲,反倒透着商人特有的算计与犹疑。

  “二爷,”陈三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那番话,演给外头那些人看是够了。可关起门来......咱们得说句实在话。一万两银子买一个钦差的人头,这买卖,风险太大。”

  孙有福正提起铜壶,往两只定窑白瓷盏里注入热水。

  他动作不疾不徐,眼皮都没抬:“怎么,陈老弟怕了?”

  “不是怕。”陈三槐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想想,钱铎再怎么说也是奉旨钦差,左佥都御史,四品官!杀个县令、杀个巡检,咱们上下打点,或许能捂得住。可杀他?朝廷的脸面往哪搁?皇上刚给了他金牌,让他查案,转头人就死在良乡——这能不严查?”

  他顿了顿,见孙有福依旧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便继续道:“再说,您真以为咱们这点伎俩天衣无缝?假扮溃兵土匪?钱铎身边那二十个锦衣卫是吃素的?那燕百户我打听过,是从北镇抚司出来的狠角色,在诏狱里审人跟玩儿似的。万一失手,留下活口,或者漏了马脚......咱们十几家,几百口人,都得给那姓钱的陪葬!”

  “滋啦——”

  孙有福将第一道洗茶的水倒在茶盘里,这才抬眼看向陈三槐。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眯着、显出几分和气生财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陈老弟,”孙有福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老夫岂会不知?”

  他将第二泡茶汤斟入盏中,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清香四溢。

  他推了一盏到陈三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凑到鼻尖轻嗅,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珍茗。

  “可你有没有想过,”孙有福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还有别的路走吗?”

  陈三槐一愣。

  “钱铎今天敢开口要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明天就敢查你的车马行有没有私贩禁货、有没有强占民田、有没有......命案。”孙有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你陈三槐在良乡做的那些‘买卖’,真当神不知鬼不觉?他连我在涿州的庄子有多少亩地、去年收多少租子都一清二楚,你的底细,他查不出来?”

  陈三槐脸色微变。

  “至于朝廷严查......”孙有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陈老弟,你莫非真以为,今日这主意,是老夫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他站起身,踱到靠墙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匣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转身递给了陈三槐。

  陈三槐接过,展开信纸。

  信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却工整有力,用的是馆阁体,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钱某狂悖,屡犯天威,更坏朝廷法度,搅乱京畿。此人不可留,你寻机会除之。”

  没有署名,但信纸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的、模糊的私章图案。

  陈三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他抬头看向孙有福,眼中惊疑不定。

  “京城来的。”孙有福收回信,重新放回木匣。

  “京城?”陈三槐瞳孔骤缩,“这是......”

  “噤声。”孙有福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转身走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

  他重新坐下,看着陈三槐那副震惊中带着恍然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你明白了?”孙有福声音沉缓,“要钱铎死的,不止咱们。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的大人们嫌他搅局,勋贵恨他断财路,无不想要除了他。”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咱们在良乡把事情办了,是替多少人除了心头刺?朝廷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深究到底?就算要查,那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京里自然会有人打招呼,把事情压下去,定个‘遇匪殉职’的结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陈三槐呼吸有些急促,他端起茶盏,也不管烫,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孙有福看着他,继续加码:“刚才那一万两银子,七千两拿去京城打点,剩下三千两,你我......分了。”

  陈三槐喉结滚动:“三千两?”

  “不错,三千两。”孙有福微笑,“今日被钱铎那厮抢了的那些,今个咱们的损失,不就回来了?”

  这账算得赤裸,却极具诱惑。

  陈三槐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像冰遇见炭火,迅速消融,转而燃起一种贪婪与狠厉交织的光。

  “二爷,”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那股子江湖人的干脆,“您早说啊!有京城贵人兜底,咱们还怕个鸟!”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不就是个钦差吗?砍了也就砍了!您说得对,这世道,哪天不死人?他钱铎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孙有福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提起铜壶续水:“既然陈老弟想通了,那咱们就商量商量,这活儿,怎么干得漂亮。”

  “人手好说。”陈三槐此刻已是干劲十足,“我手底下有二十来个敢打敢拼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嘴严,手黑。您府上的庄客,挑三十个最好的,凑够五十人。家伙事儿我那儿有现成的,钢刀、弓箭,甚至还有两把三眼铳,都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压箱底的宝贝。”

  他盘算着:“五十个刀头舔血的汉子,趁夜摸营,突然发难。那二十个锦衣卫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不纠缠,目标就一个——直奔钱铎的住处,乱刀砍死,割了首级!放把火,制造混乱,趁乱撤走。事先找好退路,往西山里一钻,扮作流窜的溃兵山匪,神仙也找不着!”

  孙有福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推演:“时间呢?”

  “宜早不宜迟。”陈三槐道,“钱铎今天刚到,立足未稳。他以为吓住了咱们,正在得意,防备最松。就明天!趁他还在城外军营,我们明天请他进城,路上找机会将他办了!”

  “好!”孙有福盯着他,一字一顿,“要干净,要利落。钱铎必须死,但绝不能有任何活口落在朝廷手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陈三槐这才告辞,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府后门的夜色中。

第57章 不会是想着杀了我吧?

  夜风在军营的篝火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钱铎裹着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星子。

  燕北匆匆从营地外走来,脚步虽快却轻,在离钱铎还有几步远时停下,抱拳低声道:“大人。”

  “嗯?”钱铎头也没抬。

  “城里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燕北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孙、赵等一众乡绅聚在孙府花厅,闭门议事,足有一个时辰。咱们的人在外面听不真切,只知道动静不小,似有摔砸之声,后来又渐渐安静下来。”

  钱铎手里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哟,这么快就聚上了?”

  燕北皱眉:“大人,这帮人聚在一起,怕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要卑职再多派些人手,盯紧些?”

  “坏主意?”钱铎把木棍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肯定的啊。我刚才要了他们那么多粮食银子,他们心里能舒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脸上那笑容却越来越玩味:“让我猜猜,这帮老爷们聚在一块儿,骂我是肯定的,说不定......”

  钱铎顿了顿,扭头看向燕北,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光芒:“说不定正在商量怎么杀了我呢。”

  燕北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钦差,持皇上金牌,他们几个乡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钱铎嗤笑一声,背着手在篝火旁踱起步来,“燕北啊燕北,你还是小看了这些人。为了银子,为了家业,这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良乡城墙轮廓,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他们平日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就真是守法良民了?兼并田产、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税漏税,哪一桩拎出来,不是杀头的死罪?”

  燕北神色凝重起来:“可......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至于......”

  “不至于?”钱铎转身,盯着燕北,“我问你,要是今天我不去逼他们,而是带着圣旨,客客气气请他们捐粮助饷,他们会给多少?”

  燕北想了想:“顶多......三五百石,千把两银子,还要百般拖延......”

  “对啊!”钱铎一拍手,“可我今天要了多少?一千五百石!八千两!翻了几倍!他们肉疼不疼?”

  “疼。”燕北老老实实点头。

  “肉疼了,就会恨。恨到极处,就会想:与其被我这无底洞一点点榨干,不如搏一把,把我弄死。”钱铎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于诛九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关都过不去,还管以后?”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拨弄着火堆:“再说了,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鞑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死个把官,算稀奇吗?到时候一把火,烧个干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多派几个官来走走过场。他们再花点银子,上下打点,说不定还真能瞒过去。”

  燕北听着,越听越心惊。

  他原本只当钱铎是在开玩笑,可这番分析下来,竟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大人!”燕北声音发紧,“若真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卑职这就调集人手,加强护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拔营,换个地方?”

  “换地方?”钱铎笑了,“换哪儿去?我这钦差是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饷的,事儿还没办完就跑,像话吗?”

  他扔了手中的棍子,拍了拍手:“再说了,他们想杀我,我就得跑?那我钱铎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燕北急了,“咱们就二十来个兄弟,他们若真豁出去,雇上几十上百的亡命徒......”

  “谁说就二十个多人?”钱铎打断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回来了,“这不还有几百将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不过你也别太紧张。”

  燕北看着钱铎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位钱大人,怼皇帝的时候悍不畏死,查案子的时候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己安危的事上,就这么......这么漫不经心?

  “那......卑职这就去安排。”燕北抱拳,“加派暗哨,巡视营地,再让弟兄们都警醒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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