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31章

  钱铎没理会他的哭穷,踱步到孙有福面前,盯着那双躲闪的小眼睛:“我问你,没粮,这一个月,你们吃什么活下来的?三天前溃兵抢掠,将你们抢完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还能穿着锦衣棉袍?”

  孙有福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让我猜猜,”钱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这些本地大户,家里都有地窖,有暗仓。鞑子来的时候,把明面上的粮食、细软藏起来了。溃兵来的时候,你们要么花钱买平安,要么组织家丁护院,没让他们进到内院,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孙有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乡绅们也开始骚动,有人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大人!”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穿着湖绸棉袍,头戴方巾,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学生周明达,是本县生员。大人有所不知,良乡遭此劫难,十室九空,我等虽然侥幸保全,但家中存粮也仅够糊口,实在是......”

  “糊口?”钱铎打断他,指了指孙有福身上那件崭新的貂皮大氅,“穿这玩意儿糊口?周生员,你这身湖绸袍子,京城绸缎庄要卖二十两银子一件吧?你们家糊口的规格,可不低啊。”

  周明达脸一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钱铎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燕北道:“去,派两个人,到县城里转转。看看那些普通百姓家里是什么光景,再看看这些老爷们家门口,有没有倒掉的剩饭剩菜。”

  “是!”燕北立刻点了两名锦衣卫,打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孙有福急了:“大人!您这是......这是做什么?我等都是良民,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钱铎冷笑一声,指了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耿巡抚,你告诉他们,现在城外是什么情况。”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山西兵哗变溃散后,仍有数千溃兵散落在良乡、房山一带山林中。这些人无粮无饷,走投无路,三五成群,已成匪患。而朝廷派来的勤王大军中,尚有数万人马粮饷断绝,若再得不到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乡绅:“兵变,恐将再起。”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人群里。

  乡绅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能对付小股溃兵,能花钱买平安,可要是数万大军真的饿疯了,冲进县城......

  那是什么后果?

  钱铎看火候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开口:“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饷。朝廷的粮食,正在路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大军断粮,军心浮动,若是再出乱子......”

  他故意停顿,让每个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

  “本官虽是朝廷钦差,怕是也约束不了那些兵油子。”钱铎摊了摊手,“你们想想,几千个饿红了眼的溃兵,手里有刀有枪,要是冲进良乡县城......”

  孙有福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大人!大人救救良乡百姓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是老秀才王守义,“我等愿为朝廷分忧,只是......只是实在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钱铎笑了,笑得让所有人心里发毛,“那我一人也挡不住数万大军啊,看来我只能先回京避一避了。”

  王守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人!”孙有福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小人......小人家中确实还有些存粮,愿捐给朝廷,安抚大军!”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学生也愿捐!”

  “小人家里还有五十石存粮,愿全部捐出!”

  “小人捐三百两银子!”

  一时间,认捐之声此起彼伏。

  钱铎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孙有福,你捐多少?”

  孙有福一咬牙:“小人......捐五百石粮,三千两银子!”

  “周明达?”

  “学生......捐二百石,一千两。”

  “王守义?”

  “老朽......捐三百石,两千两。”

  钱铎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人都说出了一个数字。

  等所有人都说完,钱铎这才转身,对燕北道:“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燕北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刚才一直在记。

  钱铎点点头,看向跪了一地的乡绅:“诸位深明大义,本官替朝廷,替城外数万将士,谢谢你们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反倒让乡绅们更加不安。

  “不过......”钱铎话锋一转,“刚才诸位报的数,本官觉得,不太够。”

  “什么?”孙有福猛地抬头。

  “孙有福,你在良乡有田两千亩,在涿州还有庄子。”钱铎如数家珍,“五百石粮,是你家一个粮仓的零头吧?三千两银子,是你去年收的租子的三成?”

  孙有福张大嘴巴,像见了鬼一样。

  钱铎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惊讶,”钱铎笑了笑,“锦衣卫查过了。你们每个人家底多少,本官心里有数。”

  他踱着步,在跪着的人群前走过:“这样吧,本官替你们做个主。孙有福,捐粮一千五百石,银八千两。周明达,粮五百石,银三千两。王守义,粮八百石,银五千两......”

  他一个一个报出新数字,每个数字都比乡绅们自己报的高出两到三倍。

  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跳起来:“大人!您这是抢劫!我要去京城告您!”

  钱铎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富贵,开赌坊的那个?”

  李富贵梗着脖子,“我李家在良乡三代,从来都是守法良民!大人如此逼迫,与匪何异?”

  “匪?”钱铎笑了,笑容冰冷,“李富贵,你赌坊里去年逼死三条人命,强占民田四百亩,这些事,要不要本官一件一件跟你算?”

  李富贵脸色一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你可以去京城告我,”钱铎慢条斯理地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过今晚。本官西边山林里就有五六百溃兵聚在那儿。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李家粮仓的位置......”

  李富贵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钱铎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本官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粮,必须交;银子,必须出。交够了,本官保你们平安,还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请功。交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城外那些溃兵,本官就管不了了。”

第53章 我们绝没有辱骂皇上的意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孙有福重重磕了个头:“小人......遵命。”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只能跟着磕头:

  “遵命......”

  “小人这就去准备......”

  钱铎这才露出笑容:“好!燕北,带人跟着诸位回去取粮取银,今天我就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是!”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人一组,跟着各自的“目标”往县城里去了。

  官道上,很快就只剩下钱铎、耿如杞和几名护卫。

  耿如杞一直默默看着,此刻终于开口:“钱御史......这般手段,是否太过激烈?这些乡绅虽为富不仁,但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钱铎怎么敢的?

  这些人里可有不少跟京城的达官显贵有联系的。

  今天这事之后,怕是要不了两天,弹劾钱铎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中。

  到时候,钱铎要怎么跟皇帝交代?

  “激烈?激烈点好啊!”钱铎满不在意,真要是捅到皇帝那里去了,那岂不是好事?

  到时,他早点下班,回家就是可乐炸鸡。

  那日子不比在这吹冷风舒服?

  ······

  良乡城西十五里,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着几十顶歪歪扭扭的军帐。

  炊烟稀稀拉拉,在腊月的寒风里刚一升起就被吹散了。

  这里是山西巡抚标营的临时驻地。

  五百多号人,原本都是耿如杞从山西带出来的精锐亲兵,如今却一个个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帐篷里或篝火旁,脸上是掩不住的菜色和怨气。

  “狗日的朝廷!”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魁梧汉子猛地将手里半块冻得梆硬的杂粮饼砸在地上,饼子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耿军门那样的好官,说抓就抓了!粮呢?饷呢?他娘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用木棍拨了拨面前那堆有气无力的篝火,火星子噼啪两下,又黯淡下去。

  “王哥,少说两句吧......李游击说了,再忍忍,朝廷的钦差快来了。”

  “钦差?”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啐了一口,“来一个刮一层地皮的官老爷罢了!能指望他们?要我说,早该学张参将那帮人,抢他娘的一票,跑回山西去!总好过在这里冻饿等死!”

  “王虎!胡说什么!”一声低喝从帐篷后传来。

  一个穿着半旧铁甲、约莫三十出头的将领大步走来,面色沉郁,正是标营游击李振声。

  他走到篝火旁,扫了一眼周围或坐或卧的士兵,声音沙哑:“朝廷自有法度,耿军门的事......或有冤情,但咱们是兵,吃的是皇粮,守的是王法!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再让我听见,军法处置!”

  王虎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却被李振声凌厉的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扭过头。

  李振声心里何尝不憋屈?

  耿如杞待他如子侄,一手提拔,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朝廷的粮饷一拖再拖,营中存粮早已见底,昨日派人去附近村里“借”粮,差点跟村民冲突起来。

  再这样下去,别说军纪,恐怕劫掠百姓的悲剧都要发生。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

  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李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钦差大臣的旗号,还有......还有耿军门!”

  “什么?”李振声猛地站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带着几个亲兵朝营门奔去。

  营门外,钱铎勒住马,打量着眼前这片简陋的营地。

  军帐破旧,旗帜耷拉,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山西边军特有的彪悍之气。

  耿如杞站在他身侧,看着熟悉的营盘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眼眶微微发热。

  李振声冲到营门前,一眼就看到了囚服外罩着件旧棉袍的耿如杞。

  “军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身后的士兵们也都认出了耿如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军门!您没事吧?”

  “朝廷把您放了?”

  “军门,咱们怎么办啊?”

  耿如杞连忙上前扶起李振声,又对周围士兵拱手:“诸位兄弟,我......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钱御史不弃,暂随钦差办事。”

  他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哗变案的钱铎钱大人。还不快见礼?”

  李振声和士兵们这才将目光投向钱铎。

  见只是个穿着半旧青袍、年纪轻轻的文官,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虑甚至不屑。

  又来一个耍嘴皮子的?

  钱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下马,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金牌:“本官奉皇上旨意,全权处置良乡一带军务粮饷。李游击,营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李振声抱拳,语气生硬:“回大人,营中存粮已尽,昨日开始,每人每日仅发半块杂粮饼。若再无补给,最多两日,军心必散。”

  “两日?”钱铎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燕北道:“去,把刚才从城里弄来的粮食,先拉十车过来。”

  “是!”燕北领命,带了几个人打马往回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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