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温体仁神色微沉,“皇帝让钱铎查案?”
第50章 两位,这差事,爽啊!
诏狱刑房,炭火烧得通红,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温体仁与梁廷栋被分别绑在两把木椅上,衣衫虽有些凌乱,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
钱铎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刚从御书房顺来的青花笔筒,眼神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温宗伯,”钱铎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说说吧,我跟你无冤无仇,怎么就想弄死我呢?”
温体仁抬起眼皮,脸上毫无波澜:“钱御史说笑了。老夫身为礼部尚书,向来遵纪守法,怎会做这等杀人害命的勾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钱铎笑了,把笔筒往桌上一搁,“燕北,把锦衣卫查到的那些线索,给温宗伯念叨念叨。”
侍立一旁的燕北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七日前,西直门外观音庵胡同口,三名刺客伏击钱御史与卑职,致卑职身中三刀。经北镇抚司审讯,刺客供出中间人乃东城牙行张六,而张六常年在礼部衙门附近接洽生意。更巧的是,张六在案发前三日,曾收过一笔五十两银子的定金,银子出自城南‘裕丰’钱庄,而‘裕丰’钱庄的东家,与温府管家有远房姻亲之谊。”
温体仁眼皮都没抬:“天底下同名同姓、同乡同亲之人何其多,仅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便敢攀诬朝廷二品大员?钱御史,你查案的手段,未免儿戏。”
“是啊,儿戏。”钱铎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温体仁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打算拿这点儿戏定你的罪。我就是好奇,温宗伯,你一个礼部尚书,平日里管管科举、管管祭祀,怎么就看我不顺眼了?我骂的是皇帝,捅的是勋贵,碍着你什么了?”
温体仁沉默片刻,淡淡道:“钱御史行事狂悖,屡犯天颜,有损朝廷体统。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教化,自然看不惯。”
“哦——”钱铎拖长了声音,直起身来,“原来温宗伯是觉得我坏了规矩,所以要替天行道,私下里把我弄死,好维护朝廷体统?”
他转身踱到梁廷栋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梁本兵,你听听,温宗伯多高尚。”
梁廷栋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眼神在钱铎和温体仁之间来回转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你查温宗伯,不是因为勤王军的事,而是因为私怨!”
“聪明!”钱铎拍了拍手,“梁本兵总算转过弯来了。没错,我本来盯着温宗伯就是来报仇的。”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抹戏谑,“谁想到,温宗伯和梁本兵你们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嘛,报仇归报仇,公事归公事。皇上让我查勤王军哗变案,查兵部粮饷调度,还得查礼部其他人是不是掺和了。温宗伯,梁本兵,你们二位是案中要犯,按规矩得审。但我也知道,二位都是官场老手,这点阵仗吓不住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更不会轻易吐口。”
温体仁冷笑:“既如此,钱御史何必多费唇舌?”
“不费,不费。”钱铎摆摆手,“我就是来跟二位打个照面,顺便告诉你们一声,皇上把这摊子烂事交给我了。我呢,虽是个小小的御史,但皇上给了金牌,准我调动锦衣卫,传讯三品以下官员,紧急情况还能先抓后奏。”
“你看,这笔筒就是从皇上桌上拿的,看着不错吧?”
钱铎显摆了一下手里的笔筒,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让温体仁和梁廷栋都恨得牙痒痒的笑容:“这差事,爽!”
梁廷栋忍不住道:“钱铎,你别得意太早!勤王大军十几万人,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饷如山如海!如今国库空虚,各省税银迟迟不到,就连通州仓的存粮也所剩不多,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我和温宗伯......我们都办不到的事情,你去了,能变出粮食来?”
温体仁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嘲讽:“钱御史勇则勇矣,却不知实务之艰。军中粮饷,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拿着皇上金牌,便能令各州各县凭空生出粮草?便能令户部银库填满银子?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说得对!”钱铎一拍大腿,不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二位都是老成谋国之臣,结果呢?一个玩三日三调的把戏逼得士兵哗变劫掠,一个躲在背后出阴招还想杀人灭口,这就是你们‘知天高地厚’办出来的好事?”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我钱铎是不知道变粮食,但我知道一件事,谁挡着我办事,我就办谁!谁克扣军粮,我砍谁脑袋!谁拖延推诿,我送谁进诏狱!至于粮饷从哪里来......”
钱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朝廷没粮,你们还没粮吗?”
温体仁和梁廷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钱铎这是要跟所有人对着干啊!
“疯子......真是个疯子......”梁廷栋喃喃道。
“多谢夸奖。”钱铎拱手,“二位就在这诏狱里好生歇着,看我这个疯子能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温宗伯,刺杀我的事,咱们没完。等我从勤王军那边回来,再慢慢跟你算账。”
刑房的门“哐当”关上。
温体仁和梁廷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有恼怒,有不屑,但深处,竟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这个钱铎,不按常理出牌。
“他办不成的。”梁廷栋像是在说服自己,“绝对办不成。没有粮,没有饷,十几万大军就是十几万个火药桶。他去了,要么被乱兵打死,要么办事不力被皇上砍头,横竖都是个死。”
温体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可皇上信他。”
······
出了诏狱,寒风扑面。
钱铎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燕北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真不用再审了?温体仁那老贼嘴硬,但若用上些手段......”
“用手段干嘛?”钱铎打断他,“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同党?然后呢?牵扯出一大串文官勋贵,把朝堂掀个底朝天?”
燕北一愣:“这......不是正该如此吗?”
“是该如此,但不是现在。”钱铎摇头,“皇上让我去解决勤王军的烂摊子,重点是粮饷,是稳住军心。温体仁、梁廷栋的案子,可以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那几万大军真变成几万流寇。”
他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你去准备一下,挑二十个精干的弟兄,明日一早随我出城,去良乡。”
第51章 出发,上任良乡!
腊月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泞。
钱铎坐在马车里,四周跟着二十名锦衣卫,清一色锦衣、绣春刀,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北策马跟在一旁,时不时抬手遮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大人,前面就是卢沟桥了,过了桥,再走三十里就是良乡。”燕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这一路上,怕是没那么太平。勤王军散在各处,有些营头已经断粮两三日了。”
车厢中,钱铎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这是他从都察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比官袍厚实些,可依旧挡不住窗口透进来的刺骨寒风。
“不太平才好。”他咧嘴一笑,白气从嘴里呵出来,“太平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正说着,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护着一辆囚车,正缓缓朝京城方向驶来。
押车的是一队锦衣卫,约莫七八人,领头的是个总旗,见到钱铎这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燕北。
“燕百户!”那总旗连忙下马行礼。
囚车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冻出的青紫色,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不甘与疲惫。
钱铎勒住马,目光落在囚车那人脸上:“这是谁?”
燕北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这位便是山西巡抚耿如杞。张鸿功部哗变劫掠,他是主官,负有失察之责,皇上已下旨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耿如杞?”钱铎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是山西兵哗变的当事人,来之前他还看过都察院的记录。
据说此人在山西任上还算清廉,也曾多次上疏请求朝廷拨发边饷、赈济灾民,只是奏疏大多石沉大海。
囚车里的耿如杞听到对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钱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钱铎忽然一挥手:“把人放了。”
“啊?”那总旗愣住了。
“我说,把人放了。”钱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皇上命我全权查办勤王军哗变案,我有先行拿问、便宜行事之权。耿如杞是山西巡抚,对此案至关重要,我要带他一同前往良乡。”
那总旗犹豫了一下,看向燕北。
燕北沉声道:“钱大人持皇上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按钱大人说的办。”
总旗这才点头,示意手下打开囚车。
镣铐解开,耿如杞踉跄着从囚车里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看向钱铎,眼神复杂:“阁下是......”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铎。”钱铎从怀里掏出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在耿如杞眼前晃了晃,“奉旨查办勤王军哗变案。耿巡抚,我有话问你。”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罪臣耿如杞,听凭钱佥宪问话。”
“张鸿功部哗变之前,山西兵在良乡一带还有多少人马?粮饷情况如何?”
耿如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钱佥宪,奉调入卫的山西兵,原本有六千余人,分属大同、宣府两镇。张鸿功所部三千人哗变溃散后,剩余兵马......大多也已逃散。如今还在良乡附近驻扎的,只有罪臣直属的一个标营,约五百人,由标营游击李振声统领。”
“五百人?”钱铎皱眉,“粮饷呢?”
“早已断绝。”耿如杞摇头,“朝廷粮饷迟迟不到,地方州县也无力支应。罪臣......罪臣曾令标营就地筹粮,但李振声还算约束得住,只向附近富户借了些米粮,未敢纵兵抢掠。可即便如此,营中存粮也撑不过三日了。”
钱铎沉吟片刻。
五百人,还在控制之中,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个李振声,为人如何?”
“李振声是罪臣旧部,为人耿直,通晓军事,在山西时曾多次击退流寇小股袭扰。”耿如杞顿了顿,低声道,“此次张鸿功部哗变,李振声曾试图阻拦,但势单力薄,未能阻止......此事,罪臣已在上疏中言明。”
钱铎点了点头:“耿巡抚,上马吧,随我去良乡。”
耿如杞一怔:“钱佥宪,罪臣是戴罪之身......”
“有没有罪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若是帮我把事情办好了,我保你无罪!”钱铎打断他,“你在山西兵中还有威望,那个李振声还听你的。我要稳住良乡的局势,需要你帮忙。”
耿如杞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钱铎手中的金牌,最终深深一揖:“罪臣......遵命。”
一旁的总旗牵来一匹备用马,耿如杞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迟缓,但骑术还算娴熟。
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卢沟桥,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远处村落大多门窗紧闭,田地里积雪覆盖,不见人烟。
偶尔有几间茅屋冒着炊烟,也是稀稀落落。
“这一带,被溃兵祸害得不轻。”耿如杞望着路旁的景象,叹息道,“张鸿功部溃散时,有些兵卒三五成群,沿途抢掠。良乡、房山几个富庶些的村镇,都遭了殃。”
钱铎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前方。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良乡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土城墙在雪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城门楼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而城门外,此刻却聚着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袍或皮裘,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见到钱铎这一行人马,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朝廷的钦差吗?”
“看那旗号......是锦衣卫!”
人群拥到官道旁,为首的是个身穿绸缎棉袍、头戴貂皮帽的胖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堆着笑,老远就拱手作揖。
“良乡士绅,恭迎钦差大人!”
钱铎钻出马车,目光扫过这群人。
一个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与沿途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兵荒马乱、粮饷断绝的时候,还能养出这么一身膘,不容易。
“你是?”钱铎淡淡问道。
胖老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孙有福,是本县乡绅。听闻钦差大人奉旨前来安抚大军、查办弊案,特率本地士绅父老在此迎候。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城歇息,小人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附和:
“大人辛苦!”
“请大人入城!”
钱铎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孙有福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有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才忽然咧嘴一笑:“孙有福是吧?备了酒席?”
“是,是,略备薄酒......”
“酒席不急。”钱铎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先问你,良乡县里,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孙有福早有心理准备,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凄苦之色:“大人......良乡前些日子遭到鞑子洗劫,死伤惨重,钱粮也被洗劫一空......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粮食,城中好多人都无粮充饥。”
“没粮?我看你们有!”钱铎打断他。
第52章 钱御史来了,青天,没了???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乡绅们也都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寒风在官道上打着旋儿,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那一张张富态异常的脸上。
“大、大人说笑了......”孙有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如今这世道,谁家还有余粮啊?鞑子来时,把县城搜刮了一遍,后来溃兵过境,又抢了一道,咱们这些老骨头能活着,已是托了皇上的洪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