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陕西愈演愈烈的流寇,想起辽东依旧虎视眈眈的鞑虏,想起空空如也的国库,想起朝堂上那些或麻木、或算计、或狂悖的面孔……
钱铎那张带着讥诮的脸,又一次顽固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狂徒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冷笑着看他这个皇帝的笑话?
看他如何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烂事,搞得焦头烂额,威严扫地?
崇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认输!
这些蠹虫,这些废物,这些逆臣……他要一个个清理掉!
大明,必须在他手中中兴!
“王承恩。”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婢在。”
“传旨都察院,招钱铎入宫。”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满朝的文武大臣之中,唯有钱铎肆无忌惮,敢说敢做,能力还极为不错。
虽然平日里经常斥骂于他,让他恨不得看了钱铎的脑袋,再将其大卸八块,但不可否认,钱铎比起朝廷那些虫豸要好多了。
就拿京营来说,自从钱铎查了京营之后,现在都没有什么人敢向京营伸手了。
按照李邦华的奏报,京营如今军纪大为改善,颇有一丝国朝初年的景象。
这都是钱铎的影响!
如今勤王军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钱铎。
或许,钱铎会有一点建议。
......
钱铎接到宫里传出的旨意时,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盘算着怎么给崇祯再添一把火。
一听皇上召见,他眉毛挑了挑,心底升起一抹好奇。
崇祯平日里恨不得将他扔的远远地,怎么突然要招他入宫?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慢悠悠地出了衙门,往皇城方向晃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袖口钻,钱铎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转着各种能让崇祯血压飙升的说辞。
刚拐过东长安街,快到承天门外时,他一眼瞥见宫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蟒服、绣春刀,面色沉凝,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吴孟明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迎了上来。
“钱御史。”吴孟明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正要寻你。”
钱铎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动,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哟,缇帅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吴孟明没接他的玩笑话,左右扫了一眼,将他拉到宫墙根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出大事了。勤王大军……哗变了。”
钱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哗变?哪个营头?”
“山西兵。”吴孟明语速很快,“参将张鸿功所部,三千多人,因粮饷久缺,在移防途中鼓噪作乱,劫掠了涿州、房山几个村镇,冲破紫荆关,跑回山西去了!”
钱铎眉头一皱:“粮饷不济我知道,可怎么会闹到劫掠地方、溃逃回原籍的地步?兵部那边不是已经在筹措了吗?”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钱御史有所不知。这粮饷不济,背后还有文章!”
他顿了顿,凑近钱铎耳边:“我们的人这几日一直盯着兵部和温府,截获了些消息。那张鸿功部,之所以闹得这么凶,除了本就缺粮少饷,还因为兵部一纸调令,三日之内,连调三地!从通州调良乡,又从良乡调涿州,今日调房山,明日又让回良乡!兵马疲于奔命,怨气冲天!”
钱铎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三调?这是什么狗屁调度?兵部就算再无能,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蠢,是毒!”吴孟明咬牙道,“我锦衣卫有老行伍出身的兄弟说,这本是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按规矩,调动期间粮饷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以暂时不给。他们故意频繁调动,让军队永远在‘途中’,就永远不用发饷!既能拖住饷银,又能耗损兵马锐气,若真闹出事来,还能把责任推到带兵将领治军不严头上!”
钱铎听完,沉默了片刻。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宫墙的阴影笼罩着两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廷栋……”钱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玩这种阴招。背后有人指点.......温体仁?”
吴孟明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钱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缇帅,你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走,随我入宫面圣。”
第47章 温宗伯好啊!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崇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殿外传来通禀声:“皇上,御史钱铎到了。”
“让他进来。”崇祯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臣钱铎,见过皇上。”声音响起,礼数倒还周全。
崇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钱铎垂首站着,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崇祯胸口那股郁结的邪火又隐隐窜动。
“钱铎,”崇祯开口,声音干涩,“山西兵哗变劫掠一事,你可听说了?”
“回皇上,略有耳闻。”钱铎抬起头,目光平静,“宫门外听锦衣卫吴指挥使提了一句。”
崇祯眼神微凝:“吴孟明?他跟你说了什么?”
钱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吴指挥使说,山西兵哗变之事另有隐情。皇上若想知悉详情,何不召他进来一问?”
崇祯盯着钱铎看了片刻。
这狂徒,又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此刻急于了解真相,也无心计较,朝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身蟒服的吴孟明躬身入内,行过礼后,垂手肃立。
“吴孟明,”崇祯沉声道,“勤王军哗变一事,锦衣卫可查到了什么?”
吴孟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回皇上,锦衣卫得到消息,山西参将张鸿功部哗变,直接诱因虽是粮饷久缺,但背后......另有蹊跷。”
“说!”崇祯瞳孔微缩。
“据查,张鸿功部自奉调入卫以来,短短三日之内,竟被兵部连发三道调令,频繁移防!”吴孟明知道皇帝心切,语速加快了几分,“先是自通州调往良乡,未及扎营,又令其移防涿州,队伍方至涿州城外,第三道调令又至,命其折返房山!三千兵马,疲于奔命,怨气沸腾!”
崇祯眉头紧锁:“三日三调?兵部为何如此调度?梁廷栋是疯了不成?”
吴孟明垂首道:“皇上,此非寻常调度失误。按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途中,粮饷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暂缓发放饷银。这般频繁调动,令军队始终处于‘途中’,则兵部便可名正言顺地拖延粮饷!既能缓解筹饷压力,又可耗损兵马锐气,使其无力生事。即便最终闹出乱子,亦可将罪责推给带兵将领‘治军不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崇祯脑中炸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惨白与铁青。
拖延粮饷......耗损兵马......推卸罪责......
好毒的计策!
好狠的心肠!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委以兵部重任的梁廷栋干出来的事?
这就是他每日里见的、口口声声“忠君体国”的朝廷大员?
“梁......廷......栋......”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恶心。
他猛地转向钱铎,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你早就知道?你让吴孟明去查的?”
吴孟明是他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自然是了解的。
此人向来谨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主动去盯着朝廷重臣。
钱铎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隐瞒:“是,前些日子,臣在城中被人袭杀,若非锦衣卫百户燕北舍命相救,臣恐怕已经魂归九泉了,为了知道是谁动的手,臣便托锦衣卫调查了一番。”
顿了顿,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崇祯。
不是,给点反应啊?
我用了锦衣卫,你就不觉着不对吗?
钱铎本以为崇祯知道他私自调用锦衣卫,会当朝暴怒的,可没想到崇祯对此一点愤怒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怎么?听说我被袭杀,你就这么高兴?
等知道梁廷栋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不信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钱铎愤愤想着,随即接着说道:“锦衣卫查到了想要杀我的人,那人竟然是礼部尚书温体仁!”
“谁?你说谁?”崇祯听到这话,果然脸色大变。
温体仁,那个一向以孤直著称的老臣,竟然背地里使了这种手段?
钱铎接着说道:“此次山西兵哗变的事情就跟温体仁有关。”
吴孟明适时接话:“皇上,锦衣卫所截消息往来,多处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与梁本兵近日来往甚密,尤其在皇上严斥梁本兵,让兵部为勤王军筹措粮饷之后,温宗伯曾去了兵部。”
“你们的意思是......此番兵部三日三调的事情跟温体仁有关?”崇祯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乱局竟然跟他平日倚重的温体仁有关。
崇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推开王承恩,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竭尽全力”,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意外哗变”......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他们不是没办法,他们是不想办!
他们不仅要拖延,还要用最阴毒的方式,把朝廷的兵马逼成土匪,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而他这个皇帝,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乾清宫里,听着他们一本正经地奏报,还以为真是朝廷力有未逮!
“哈......哈哈......”崇祯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朕的忠贞之士!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就是这么保我大明江山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犹豫。
“王承恩!即刻传旨!”崇祯的声音响彻暖阁,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兵部尚书梁廷栋,昏聩无能,阴损误国,着革去所有职衔,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礼部尚书温体仁,勾结兵部,操纵军务,倾轧同僚,着即革职,一并下狱!给朕查!狠狠地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一桩一件,朕都要知道!”
“是!皇爷!”王承恩浑身一凛,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钱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崇祯那副濒临崩溃却又强撑帝王威严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大明的官场,真是烂到根子了。
梁廷栋、温体仁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套早已腐朽的体系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计算着利益,踩着同僚的肩膀,吮吸着王朝最后的血肉。
而崇祯,这个年轻而焦虑的皇帝,被困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央,所能看见的,只是层层谎言编织出的假象。
“钱铎。”崇祯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
“臣在。”
“你说......”崇祯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又带着最后一丝执拗,“朕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朕如此勤政,如此努力,为何......为何底下尽是这般虫豸?”
钱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位皇帝,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有时昏招迭出。
但他也确实想挽回这个王朝,也确实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到天明。
只是,他选错了路,用错了人,也......生错了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