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27章

  吴孟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钱御史,好奇心太重,有时会害死人。温体仁是礼部尚书,圣眷正隆;梁廷栋是兵部堂官,即便眼下麻烦缠身,也非等闲。锦衣卫若无确凿证据或皇上明旨,擅自监视二品大员……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钱御史或许不在意,但我锦衣卫上下数百口人,却不得不掂量。”

  他看向钱铎,眼神复杂:“钱御史,你几次三番出入诏狱而安然无恙,圣心难测,或许皇上对你另眼相看。可我锦衣卫不同。自魏阉倒台以来,锦衣卫声威日衰,如今在朝中,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看门犬。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钱铎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班房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缇帅啊缇帅,”钱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孟明,“你说锦衣卫是看门犬?我倒觉得,你们连看门犬都不如!看门犬好歹还能呲呲牙,吓唬吓唬生人。可你们呢?文官指使你们查案,你们敢说不?勋贵扇你们耳光,你们敢还手?襄城伯府的家将都敢不将你们锦衣卫放在眼里,你们锦衣卫的威风在哪里?嗯?”

  吴孟明脸色骤然阴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钱铎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缇帅可还记得锦衣卫当初是什么模样?太祖爷设立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诏狱一开,公卿胆寒!成祖爷时,纪纲掌卫事,权倾朝野,百官见之股栗!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呢?随便一个五六品的御史,都敢指着鼻子骂你们办事不力;一个闲散伯爵的家奴,都敢当众羞辱你们的校尉!”

  他站起身,走到吴孟明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缇帅,你真甘心让锦衣卫就这么烂下去?让弟兄们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文官勋贵踩在脚下?”

  吴孟明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仍是颓然:“不甘心又如何?大势如此,岂是我锦衣卫能改变的?”

  “大势?”钱铎嗤笑一声,“缇帅,你错了。现在,正是锦衣卫翻身的最好时机!”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仿佛在勾勒什么:“皇上登基两年,除魏阉,清阉党,看似乾坤独断。可结果呢?辽东烂了,陕西乱了,京营空了,如今连勤王大军的粮饷都发不出来!皇上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奏章都是‘天下太平’、‘将士用命’,可实际上呢?底下早已是蠹虫丛生,欺上瞒下!”

  钱铎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吴孟明:“皇上缺什么?缺一把能撕开这层层伪装、让他看到真实情况的刀!缺一把能绕过那些扯皮推诿的部院、直接办事的刀!内阁、六部、都察院……这些文官体系早已僵化腐朽,遇事只会‘竭力’、‘筹措’,实则推诿拖延。皇上难道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可除了倚仗文官们,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吴孟明眼神微动,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钱铎趁热打铁:“皇上需要一把新的刀。如今东厂废了,那么,这把刀,为什么不能是锦衣卫?你们有侦缉之权,有诏狱之威,有遍布京城的耳目!你们缺的,只是一个让皇上重新看到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门外:“温体仁和梁廷栋私下勾连,很可能在谋划如何应对粮饷危机,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交换。若是锦衣卫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查明真相,在皇上最需要了解实情、最需要有人替他撕开遮羞布的时候,将证据呈到御前——缇帅,你说,皇上会怎么看你?怎么看锦衣卫?”

  吴孟明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他低声喃喃:“可……若是查不出什么,或者得罪了温体仁……”

  “查不出,无非是白费些力气。可得罪温体仁?”钱铎冷笑,“缇帅,你难道还没看清?在皇上心里,如今最重要的是解决实际问题!谁能替他解决问题,谁就是忠臣!温体仁平日装得孤直清高,可若被锦衣卫查出他暗中与兵部勾结,干扰军国大事——皇上还会信他那套‘孤忠’的把戏吗?”

  “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他温体仁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力量:“缇帅,锦衣卫要想重现辉煌,就不能再瞻前顾后,做那缩头乌龟。该亮出獠牙的时候,就得亮出来!你们是天子亲军,是皇上手中的刀!刀钝了,久了,皇上自然会弃之不用。可若这把刀突然变得锋利,能替皇上斩开荆棘——皇上岂会不重视?”

  班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吴孟明站在原地,良久不语。

  钱铎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击着他内心最深处的困顿与不甘。

  这些年,他见多了锦衣卫的同僚被文官轻蔑,被勋贵欺凌,甚至被皇上忽视。

  每一次,他都只能咬牙忍下。

  因为他知道,锦衣卫早已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他们失去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失去了肆意横行的资本。

  可钱铎描绘的那个可能性,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

  终于,吴孟明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惯有的谨慎与退缩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燕北。”他朝门外沉声道。

  门被推开,燕北快步走入:“卑职在。”

  吴孟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按钱御史说的办。抽调精干人手,盯紧温府和兵部衙门,特别是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记住,要隐秘,要拿到实据。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燕北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卑职领命!”目光扫过钱铎,满是感激与钦佩。

  吴孟明又看向钱铎,神色复杂:“钱御史,此事……我锦衣卫便陪你赌这一把。但愿,你真能看准皇上的心思。”

  钱铎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缇帅放心。这把刀磨亮了,受益的不止是我钱铎。皇上……会需要它的。”

第45章 勤王军劫掠地方

  兵部衙门。

  梁廷栋正对着桌上几份刚刚从通州仓转来的存粮数目,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给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天,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他虽然通过温体仁的路子,勉强让内阁默许了“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但具体调拨、运输、分发……千头万绪,哪里是一两日能理顺的?

  户部那边依旧半死不活,推说转运民夫难募,车辆不足。

  梁廷栋只得从五城兵马司调了人去运粮,可仅凭兵马司的那点人想要将粮草清点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那封沾着尘土、印着八百里加急火漆的奏报,被兵部书吏连滚爬爬地送了进来。

  梁廷栋只看了一眼封面落款——“山西巡抚耿如杞”,心头便是一沉。

  待拆开匆匆扫过内容,他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山西!

  又是山西!

  可这次不是流寇,是朝廷自己的兵!

  奏报上说,原驻防大同、奉诏入卫京师的山西镇参将张鸿功所部,约三千余人,因“粮饷久缺,士卒鼓噪”,竟在奉命移防至京郊良乡一带时,突然哗变。

  部分乱兵裹挟主将,掉头西窜,沿途劫掠涿州、房山等地村镇,抢夺钱粮牲畜,打伤乡民官吏,而后一路冲破紫荆关,逃回了山西地界。

  耿如杞已紧急调兵拦截,但乱兵溃散,难以尽数擒拿,为首者张鸿功亦下落不明,恐已潜逃或为乱兵所害云云。

  “混账!混账!!”梁廷栋将奏报狠狠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勤王大军缺粮缺饷,他是知道的。

  为此他正在绞尽脑汁,甚至不惜冒险动用辽东军需。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将领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公然纵兵劫掠,还逃回了原驻地!

  这已不是普通的军纪问题,这是造反!

  最要命的是,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发生在皇上正为粮饷之事大发雷霆、严令催办的关口!

  这简直是把一桶滚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梁廷栋几乎能预见崇祯看到这份奏报时,会是何等震怒。

  而他这个兵部尚书,统管天下兵马调遣、军纪粮饷,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即刻进宫面圣!”梁廷栋嘶哑着嗓子吼道,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了。

  他必须抢在消息以其他渠道传入宫中之前,亲自去请罪,或许……还能有一丝转圜余地。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急匆匆冲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之际,乾清宫里的崇祯,已经通过司礼监直接送进来的另一份急报,知晓了全部经过。

  “砰——哗啦!”

  御案上的笔架、砚台、奏章被崇祯猛地全部扫落在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勤王大军……劫掠地方……溃逃回山西……

  这几个字眼像毒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刚刚因为袁崇焕的捷报而稍感安慰,刚刚下定决心要严惩兵部、解决粮饷,刚刚……觉得事情或许还能向着好的方向挽回。

  可现实立刻给了他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调来保卫京师的军队,没有死在抗击鞑虏的战场上,却因为吃不饱饭,掉头劫掠了自己的百姓,然后像流寇一样逃跑了!

  这算什么?朝廷的官军,和那些祸乱陕西的流贼,有何区别?

  不!

  甚至更可恨!

  流贼本是乱民,而这些,是他崇祯亲自下诏招来、寄予厚望的“王师”!

  “无能!废物!该杀!统统该杀!”崇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词,声音嘶哑扭曲。

  王承恩跪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多年,从未见过皇上气成这般模样,那眼神里的暴戾和绝望交织,让他脊背发寒。

  “张鸿功……张鸿功!”崇祯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朕记得他!大同参将,还是他耿如杞保举的!这就是耿如杞给朕荐的‘良将’?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盯向王承恩:“传旨!立刻锁拿大同参将张鸿功——不,此等逆贼,恐已潜逃或死于乱军,但其家小亲族,给朕一个不漏地抓起来!还有山西巡抚耿如杞,荐举失察,治军无方,即刻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是,皇爷!”王承恩连忙应下。

  “还有兵部!”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梁廷栋呢?他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朕让他筹措粮饷,他就是这么筹措的?把朕的兵都逼成了土匪!去!把他给朕叫来!”

  殿外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传旨了。

  崇祯喘着粗气,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勤政,如此努力想要挽回颓势,底下的人却一个个如此不堪?

  文官扯皮,武将跋扈,军队糜烂……这大明的江山,难道真的已经烂到骨子里,无可救药了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青色官袍、总是带着讥诮笑容的身影。

  钱铎……

  那日在朝堂上,钱铎是怎么说的?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

  “若因裁驿而生出大乱,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当时他只觉钱铎危言耸听,诅咒朝廷。

  可如今,陕西流寇未平,京畿勤王军又闹出如此哗变劫掠的丑闻!

  虽然直接原因是粮饷,但根子里,不也是朝廷财政崩溃、官吏腐败、军纪废弛所致吗?

  钱铎那张嘴,似乎……又一次说中了某种更可怕的趋势。

  这个念头让崇祯更加烦躁。

  他既痛恨钱铎的狂妄无礼,又无法完全忽视其话语中那尖锐的、令人不适的真实。

  “皇上……兵部梁尚书在殿外候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禀报。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让他滚进来!”

第46章 三日调三地,就是玩儿

  梁廷栋几乎是匍匐着爬进乾清宫的。

  一进门,便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治臣失察渎职之罪!”

  崇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冰寒刺骨的语调问道:“梁廷栋,朕给你三日,筹措粮饷。今日是第二日。粮呢?饷呢?”

  梁廷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回……回皇上,臣已与户部、内阁紧急商议,暂……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第一批粮车已……已在调配,明日……明日定能……”

  “明日?”崇祯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可朕的兵,等不到你的‘明日’了!他们已经做了土匪,跑了!梁廷栋,这就是你给朕办的事?嗯?”

  “臣……臣惶恐!此事臣亦刚得急报,实出意外,那张鸿功治军不严,士卒无状,竟敢……”

  “够了!”崇祯一脚踢开脚边一本奏章,“朕不想听你推诿!张鸿功该抓,耿如杞该撤,可你兵部,就一点责任没有?天下兵马调遣、粮饷供应、军纪纠察,哪一样不是你兵部的职分?如今闹出这等丑闻,震动京畿,丢尽朝廷颜面,你一句‘刚得急报’、‘实出意外’就想搪塞过去?”

  梁廷栋浑身抖如筛糠,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梁廷栋,朕看你这个兵部尚书,是当得太舒服了。即日起,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仍以侍郎衔暂署部务。给朕戴罪办差!张鸿功部哗变劫掠一案,由你亲自督办,连同其粮饷拖欠缘由、各级官吏有无克扣贪墨,给朕彻查清楚!若再有半点差池,你就不必来见朕了,自己寻个地方了断吧!”

  梁廷栋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底却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说勤王军出的乱子超出他的预料,但也将皇帝的注意从粮饷上弄走了。

  只要他将勤王军劫掠的这件事办好了,让皇帝满意,他未必没有重新起复的机会。

  “臣……臣谨遵圣谕!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他哽咽着,重重叩首。

  “滚出去!”崇祯厌烦地挥挥手。

  梁廷栋几乎是爬着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崇祯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那股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取代。

  山西兵变劫掠……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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