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钱铎散步似的朝都察院衙门走去,脚步慢慢悠悠。
刚进都察院大门,一名书吏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钱御史,宪院在东厅等您,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钱铎应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
东厅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不算宽敞,但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只见易应昌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里,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下官见过宪院。”钱铎拱手行了一礼。
易应昌回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下朝,先喝口茶。”
桌上已摆好两盏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钱铎也不客气,坐下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味醇回甘,在诏狱里可喝不着这个。
两人静默了片刻。
易应昌先开了口,语气和缓,像是拉家常:“钱御史,你入都察院多久了?”
“回宪院,两年零三个月。”钱铎答得干脆。
“两年零三个月……”易应昌轻轻点头,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算长,也不算短。都察院六十七名御史,我虽不敢说个个记得清楚,但你这般性子、这般做派的,倒是头一个。”
钱铎咧嘴一笑:“下官愚钝,让宪院费心了。”
“愚钝?”易应昌摇摇头,目光落在钱铎脸上,“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的了。早朝上那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句句在理。勤王大军粮饷不济,兵部推诿扯皮,这层窗户纸,满朝皆知,却无一人敢捅破。王浏今日敢站出来,已是难得,而你——”
他顿了顿,看着钱铎,眼神复杂:“你那一番话,看似狂悖,实则将此事要害、其中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三日之期?别说梁本兵,除非户部、内阁一齐出手,否则无非常手段,绝无可能办成。”
钱铎放下茶盏,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宪院既然明白,又何必找我谈话?”
易应昌叹了口气。
“我明白,不代表我赞同你行事的方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起来,“钱御史,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中人。直言敢谏,不畏天威,这是御史的本分,也是你的长处。如今朝堂上,肯说真话、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为人臣者,进谏之道,讲究的是个方式方法。皇上年轻,心气高,又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本就焦虑敏感。你在殿上那般……那般不留情面,句句如刀,字字诛心,将皇上的面子、朝廷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这固然痛快,可你想过没有,皇上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你若是出事了,那将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他见钱铎要开口,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我不是要你明哲保身,更不是要你曲意逢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弹劾的事,还是要弹劾。但说话时,可否稍微转个弯?给皇上留几分颜面?让他听得进去?譬如今日粮饷之事,你大可不必与皇上立什么赌约,不必那般讥讽梁本兵‘竭尽全力’的托词。你只需将实情利害讲清,再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皇上未必听不进去。”
易应昌语重心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做臣子的,既要忠君之事,也该体谅君父之难。把皇帝逼到墙角,让他当众难堪,失了威严,这绝不是忠臣所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轻响。
钱铎垂着眼,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易应昌这番话,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他知道这位老上司是真心为他好,怕他哪天真的触了逆鳞,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易应昌在朝中多年,深谙为官之道,更明白崇祯的性子——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按他的路子走,或许真能既办了事,又保了身。
可那不是我钱铎要走的路啊。
钱铎心里苦笑。
我要的不是委婉进谏,不是曲线救国,我要的就是激怒崇祯,要的就是他忍无可忍,要的就是他那一句“推出去斩了”!
但这些话,钱铎没法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易应昌,自己一心求死,是为了回现代享受空调外卖,顺便倒卖古董发家致富?
他只能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诚恳,拱手道:“宪院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今日之言,皆为下官肺腑。实在是……实在是见不得那些将士挨饿受冻,见不得兵部尸位素餐,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冲撞了皇上。日后定当注意言辞,斟酌分寸。”
这话说得漂亮,却等于什么也没答应。
易应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敷衍?
他盯着钱铎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坦荡,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执拗,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只记住一点,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事。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
“下官明白。”钱铎起身,再行一礼,“若宪院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先告退了。”
易应昌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对了,王浏那边,你多提点着些。他今日是受了你的激,才有这般胆气。这是好事,但也怕他不知深浅,贸然行事。”
钱铎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宪院放心,王御史是明白人。”
出了东厅,寒意扑面而来。
钱铎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郁气吐了出去。
易应昌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在这明末的烂泥潭里,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与善意,已属不易。
他劝的那些话,站在他的立场,全对。
可惜,道不同。
钱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透着几分狠劲。
面子?
崇祯的面子重要,还是城外几万勤王大军的肚子重要?
还是大明摇摇欲坠的江山重要?
怼!继续怼!往死里怼!
只有把崇祯怼急了,怼疯了,我的死期才算到了。
第43章 抓温体仁的小尾巴
钱铎正想着,忽然瞥见院门处人影一闪,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急匆匆走了进来,正是王浏。
王浏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钱兄!我正找你!”
“王兄何事?”钱铎笑着迎上去。
王浏拉着他走到院中僻静处,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早朝时未退的红潮,眼神却有些忐忑:“钱兄,方才下朝,有好几位同僚过来与我说话,有夸赞的,也有……也有暗示我莫要强出头的。我心里有些乱,想问问你,今日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冒失了?”
钱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实人有些可爱。
“冒失?哪里冒失?”钱铎拍了拍他肩膀,“王兄今日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替城外几万将士说了他们说不出的苦,做了咱们御史该做的事!”
王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忐忑去了几分,但眉宇间忧虑未散:“可……可梁本兵那边,怕是记恨上我了。还有皇上……”
“皇上怎么了?”钱铎挑眉,“直言进谏,这是御史的职责,他能挑什么毛病?”
他嗤笑一声,“身为君王,若是连臣子的劝谏都听不进去,那他还配当皇帝吗!”
“诶!钱兄,这话可不敢乱说。”王浏脸色一垮,钱铎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钱铎见状,也不再吓他,笑着说道:“你放心,有我在前面当着,皇帝不会记恨你的,至于梁本兵,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工夫搭理你。”
王浏神色稍稍缓和,心情也畅快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刚回到都察院值房没多久,钱铎正琢磨着下一步该从哪个角度再刺激刺激崇祯,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
进来的是燕北手下一个叫葛真的锦衣卫校尉,面色沉稳,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钱御史,燕头儿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葛真将信呈上,低声道,“燕头儿说,是您吩咐盯着的‘那条大鱼’,有动静了。”
钱铎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
信是燕北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内容也很简短:“礼部温,午时初刻离衙,轻车简从,至兵部衙门,入内已近两刻,未出。”
温体仁去兵部找梁廷栋?
钱铎的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温体仁,礼部尚书,号称“孤臣”,自诩不结党、不营私,是崇祯眼中“孤立忠君”的典范。
梁廷栋,兵部尚书,如今正因勤王大军粮饷的事焦头烂额,被皇帝限期三日,屁股底下坐着一座火山。
这两个人,一个管礼仪祭祀、科举文教的清贵衙门堂官,一个掌天下兵马调度的实权重臣,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会面?
“有意思……”钱铎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早就想收拾温体仁了,只可惜没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机会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崇祯那个人,多疑、敏感,尤其忌讳底下大臣私下串联、结党营私。
他重用温体仁,某种程度上也是看中其“孤直”的表象。
若是让他知道,他这位“孤臣”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正陷入麻烦的兵部尚书勾勾搭搭……
钱铎几乎能想象出崇祯那张脸会阴沉成什么样子。
“葛真,”钱铎将信纸凑到炭盆边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语气平静,“走,带我去见燕北。”
温体仁不是想躲在暗处放冷箭吗?
这次就把他拉到明处,放到崇祯的眼皮子底下,让崇祯好好看看他的好大臣。
看看这位以“孤忠”闻名的礼部尚书,被皇帝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时,还能不能保持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不知不觉,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八字墙和狰狞的兽头门环已映入眼帘。
门口的锦衣卫力士显然认得这位常客,尽管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钱铎径直入内,很快在诏狱附近的一处僻静班房里找到了燕北。
燕北正在对几个手下低声吩咐着什么,见钱铎进来,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去,上前行礼:“大人,您来了。”
钱铎点点头,目光在燕北身上停留了片刻,“哟,升官了?恭喜!”
“嘿嘿,承蒙大人提携!”燕北咧着嘴笑道,“前些日子随大人去京营查案,而后便得了皇上召见,如今京营的案子了结,皇上便升了我当百户。”
说到这,他顿了顿,“大人,李本兵让我代他跟大人道谢,说是京营的事情还要多亏了大人。”
钱铎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京营的案子办好了,皇帝不仅不给个封赏,还将我关了诏狱,真是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燕北讪讪一笑。
他可听指挥使说了,当日钱铎入宫之后,在朝堂上大骂襄城伯,又怒斥皇帝,那场面让一众阁老都吓白了脸。
也多亏了皇帝宽厚,要不然钱铎的小命都要没了,自然不可能有赏赐。
钱铎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只是说道:“兵部和礼部,你派人盯着,有什么动向,都记下来。”
“卑职明白!”燕北沉声应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人,温体仁毕竟是礼部尚书,咱们这样盯着……万一被他察觉,或者事后皇上怪罪……”
钱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记住,你们只是看到了可疑行迹,如实记录、上报而已。皇上若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盯的,一切责任在我。”
钱铎正与燕北低声商议着如何布置人手盯紧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班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猛地一暗。
来人一身蟒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他目光扫过屋内的钱铎与燕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燕百户,你先出去。”吴孟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燕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钱铎。
钱铎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燕北这才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钱铎与吴孟明两人。
第44章 锦衣卫要支棱起来啊!
“钱御史,”吴孟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锦衣卫都快成你的了。”
显然,对于钱铎这般动用锦衣卫的人,吴孟明心中有些不满。
钱铎笑着摇头,“缇帅这话可说的不对,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可不是你我的锦衣卫,你这话若是落入别的御史耳中,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你让燕北派人盯着温宗伯和梁本兵?”
“是。”钱铎坦然承认,甚至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温体仁私下会晤梁廷栋,在这个节骨眼上,缇帅难道不觉得蹊跷?勤王大军粮饷案牵涉重大,皇上震怒,限期三日。梁廷栋狗急跳墙,温体仁偏偏此时凑上去——他们谈了什么?缇帅就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