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果然是在危言耸听!
什么“自毁长城”,什么“成千上万的敌人”,全是夸大其词,妖言惑众!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看吧,朕就知道!
节省开支,整顿驿递积弊,乃是利国利民之策,怎会出错?
错的是钱铎那厮,其心可诛!
他脸上那丝因流寇势大而产生的忧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验证了“真理在我”的笃定,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窃喜。
“朕知道了。”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流贼起事,根源在于天灾人祸,在于地方官吏无能,剿抚不力!传朕旨意,严饬陕西巡抚、巡按,限期剿灭此股流贼,若再贻误军机,严惩不贷!”
“是!”众臣齐声应道。
崇祯冷哼一声,心中暗自想到:“至于钱铎…...在诏狱里还敢大放厥词,诋毁国策,看来是冥顽不灵!让他再多反省几日!”
他决定再晾一晾那个狂徒。
等陕西的“捷报”传来,他倒要看看,钱铎还有何话说!
第33章 驿卒为寇,崇祯麻了
诏狱的单间里,钱铎正对着墙壁上一道新添的刻痕盘算日子。
按照他模糊的历史记忆和李自成那伙人的“工作效率”,陕西那边的火药桶也该到临界点了。
“算算时间,驿卒失业的怨气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计划通的笑容,“崇祯啊崇祯,等你发现省下的几十万两银子,转眼就要变成几百万两的剿匪开支,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到时候,看你还忍不忍得住不杀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崇祯气急败坏下令将他推出午门斩首的场景,以及回到出租屋享受美味的画面了。
就在钱铎沉浸于未来的美好幻想时,乾清宫内的气氛却与他预想的“精彩”相差无几,甚至更为凝重。
崇祯捏着那份刚从陕西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前在建极殿内因“验证”钱铎错误而产生的那点隐秘窃喜,早已被眼前这封军报击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崇祯猛地将急报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尖利起来,“梁廷栋!韩爌!你们给朕滚进来!”
早已候在殿外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和内阁首辅韩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入内,尚未行礼,便迎上了崇祯劈头盖脸的质问。
“看看!你们都给朕看看!”崇祯指着那份军报,手指颤抖,“前两日才报王嘉胤、王自用等贼势大,今日又来急报!言说宜川、延长一带,新冒出一股流贼,虽人数不过数千,却行动迅捷如风,来去无踪,专劫官仓、掠驿所,对陕北地形了如指掌!官军数次围剿,皆被其轻易摆脱,反而损兵折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梁廷栋:“梁本兵!你之前不是说贼寇主力乃是积年悍匪、边军逃卒,被裁驿卒不过零星混杂其中,绝非主因吗?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股新冒出来的贼寇,据生擒贼众交代,其头目乃至大半骨干,皆乃月前被裁撤的延安府一带驿卒!这作何解释?!”
“皇……皇上息怒!”梁廷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臣亦刚得此讯。此股流贼确系新起,与王嘉胤等部并非一体,故而前报未及详察……其多为驿卒落草,此……此乃地方官吏盘查不力,致使彼等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崇祯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刺骨,“好一个铤而走险!他们熟悉驿路关隘,通晓传递规避之法,聚则为贼,散则为民!官军如何能剿?这岂止是铤而走险,这分明是如虎添翼!”
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再次回荡起钱铎在殿上那诛心刺骨的咆哮:
“那些被裁撤的驿卒,失了饭碗,没了约束……只怕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这笔账,皇上可曾算过?!”
当时他只觉钱铎危言耸听,妖言惑众,甚至为此暗自窃喜,验证了自己的“正确”。
可如今,这冰冷的现实如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钱铎……钱铎那厮,竟一语成谶!
一股混杂着被戳穿痛处的羞恼、决策失误的懊悔以及对局势失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崇祯。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能承担这份罪责的替罪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地的梁廷栋,以及一旁面色苍白的韩爌,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那个最初提议此策的人。
“刘懋呢?!”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狰狞,“还有那几个当初附议裁驿,言之凿凿说能省巨万、利国利民的蠢材!都给朕叫来!”
王承恩见皇帝状若癫狂,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传。
不多时,刑科给事中刘懋以及另外几名曾大力鼓吹裁驿的官员战战兢兢地来到乾清宫。
他们显然也已风闻陕西之事,一进殿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顿时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
“皇上……”
“闭嘴!”崇祯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抓起御案上几份当初他们上的关于裁驿的奏疏,狠狠摔在他们面前,“刘懋!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岁省驿递银钱几达二十八万八千余两,于国用不无小补’、‘剔除冗员,无损驿传’!好啊!省下的银子朕还没看见,倒是先给朕省出了几千精通地理、来去如风的悍匪!”
刘懋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皇上!臣……臣亦是为国谋划,实不知……实不知彼等驿卒竟敢……竟敢从贼啊皇上!”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吗?!”崇祯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他,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朕信你之言,推行此策,如今酿成大祸,动摇地方,尔等难辞其咎!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刘懋,还有这几个……”崇祯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几人,“都给朕拿下!押入北镇抚司,给朕好好审!朕要知道,他们当初力主此策,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包藏祸心!”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刘懋等人涕泪横流,哀嚎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喘息声。
韩爌和梁廷栋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生怕皇帝的怒火下一个就烧到自己头上。
处置了刘懋等人,崇祯心头的邪火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一种被事实无情嘲弄的无力感而更加郁结。
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目光几次扫过诏狱的方向。
钱铎……钱铎那张带着讥诮和“求死”笑容的脸,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这个狂徒!他早就料到了!
他不仅在殿上公然诅咒,甚至可能在诏狱里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王承恩。”崇祯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阴沉。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
“去诏狱。”崇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钱铎那厮带来见朕!”
第34章 朕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诏狱那特有的阴湿霉味尚未从鼻尖散尽,钱铎便已再次站到了乾清宫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揉了揉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镣铐的冰凉触感,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了一下御案后那位年轻天子铁青的脸色。
“罪臣钱铎,叩见皇上。”他随意地拱了拱手,腰都没怎么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罪”的觉悟。
崇祯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他将那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狠狠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钱铎!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陕西流寇肆虐,宜川、延长失陷,府谷危在旦夕!这一切,皆如你当日所言!你既然早有预见,定然有解决之法!说!如今局面,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剿灭这些驿卒出身的流寇?”
钱铎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份奏报,随即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态:“皇上,您这可真是问道于盲了。臣就是个小小的御史,职责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您让我动动嘴皮子,骂骂……呃,劝谏一下朝政得失,那我还能叭叭两句。可这行军打仗,调兵遣将,那是专业活儿,臣不会啊。”
“你!”崇祯被他这惫懒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会?你当初在殿上咆哮,说什么‘省下几十万两,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剿匪’的时候,不是看得挺透彻吗?如今祸患已成,你竟敢跟朕说不会?!”
钱铎叹了口气,表情颇为无奈,仿佛在跟一个傻子解释:“皇上,看出来房子要塌,和亲手去把房子修好,那是两码事。臣最多也就能看出这房子梁柱被虫蛀了,地基松动了,您非要让我去当那个工匠,抡起斧头加固房梁,那不是逼张飞绣花吗?臣是真没那手艺,万一没修好,房子塌得更快,您回头不还得怪罪臣?”
他这番歪理邪说,听得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皇帝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崇祯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声怒极的冷笑:“好!好一个不会!朕的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连你个能看出问题的,也只会在这里耍嘴皮子!”
“哎,皇上,您这话臣可就不爱听了。”钱铎立刻反驳道,“怎么能说无人可用呢?我大明人才济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人才多了去了!是您自己不会用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勾起一丝惯有的讥诮:“别的不说,就说这陕西乱局。您放着那么多知兵善战的将领不用,比如洪承畴、比如曹文诏、比如左良玉……哦,后面这个可能现在还不太行,但前面这位总该能用吧?您偏偏选了个杨鹤去当陕西三边总督,让他领兵平乱。杨鹤这人,名声是不错,清廉,正直,是个当御史、当巡抚治理地方的好材料。可您让他去带兵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崇祯眼神一凝,厉声道:“杨鹤乃朕钦点的总督,老成持重,素有清名,如何不行?休得胡言!”
“老成持重?清名?”钱铎嗤笑一声,“皇上,战场上敌人跟你讲清名吗?流寇会因为他是个清官就放下刀枪吗?打仗,靠的是谋略、是狠辣、是随机应变!杨鹤一个文人,让他去招抚或许还行,让他去跟那些杀红了眼的流寇真刀真枪地干?臣看悬!别到时候剿匪不成,反被流寇打得满地找牙,把那点‘清名’都丢在黄土高坡上!您这简直是把一头绵羊扔进狼群里,还指望它能把狼都驯服了?”
他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崇祯插嘴的机会:“您看看您用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内阁里一堆和稀泥的老夫子,兵部梁尚书……呵呵,臣就不多说了。外面带兵的,要么是杨鹤这种不通兵事的文人,要么是些暮气沉沉的勋贵之后。真正能打仗的,您要么放在次要位置,要么心存疑虑不敢放手任用。皇上,您这哪是不会用人,您这分明是拿着金饭碗要饭,还嫌饭馊啊!”
“钱铎!你放肆!”崇祯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御案被他拍得嗡嗡作响,“朕如何用人,还需你来教?!你一再辱及大臣,诽谤朕躬,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来了!终于来了!
钱铎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忠言逆耳”的悲愤表情,昂首挺胸,声音比崇祯还大:“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实话实说!若皇上觉得臣说得不对,大可以现在就下旨,将臣推出午门斩首!也省得臣在这里看着干着急,看着您一步步……唉!”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比直接骂出来更让崇祯难受。
那一声“唉”,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他钱铎才是那个最忧心国事的人,而崇祯是个不听劝的昏君。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着殿下那个梗着脖子,一副“求仁得仁”模样的钱铎,杀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个狂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将他批得一无是处,将他精心维持的帝王威严撕得粉碎!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否则朕威严何存!
“来人……”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王承恩心头一紧,暗道不好,皇爷这次怕是真忍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皇……皇上!八百里加急!山西……山西急报,流寇王嘉胤部已窜入山西,连克数县,官兵不能制!”
第35章 三边总督的人选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乾清宫内炸响。
崇祯那满腔的杀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了大半。
他踉跄一步,跌坐回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山西……流寇竟然这么快就窜入山西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站在殿中,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笑意的钱铎。
这个乌鸦嘴!
这个灾星!
难道……难道他说的,真的都是对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攫住了崇祯。
杀了钱铎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陕西的乱局,山西的告急,谁能为他分忧?杨鹤……真的能指望得上吗?
看着崇祯那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钱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沉重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等了片刻,见崇祯似乎忘了“来人”之后要说什么,于是非常“贴心”地提醒道:“皇上,您刚才叫‘来人’,是打算让臣滚回诏狱,还是……直接送臣上路?”
崇祯猛地回过神,看着钱铎那副“迫不及待求死”的样子,一股邪火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直冲脑门。
他不能就这么杀了钱铎,至少不能在钱铎刚刚“预言”成真,而他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杀!
那岂不是显得他崇祯心虚、无能、只能靠杀人泄愤?
“滚!”崇祯抓起手边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给朕滚回诏狱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放他出来!”
钱铎看着地上那摔成几瓣的端砚,心疼得直抽抽:“暴殄天物啊……这能换多少碗麻辣烫……”
在两个侍卫上前“请”他离开时,他还不忘回头,对着龙椅上喘着粗气的崇祯喊了一句:“皇上,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现在换将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他已被侍卫迅速“请”出了乾清宫。
大殿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王承恩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碎砚台的声音。
而再次走向诏狱的钱铎,心情却格外舒畅。
虽然没死成,但看崇祯那副吃了苍蝇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挺爽。
而且,他成功地在崇祯心里埋下了一颗对杨鹤能力的怀疑种子。
“不急,不急。”钱铎优哉游哉地想着,“等杨鹤那边再传来败绩,崇祯的耐心耗尽,到时候我再去添把火,这‘欺君之罪’、‘扰乱军心’的帽子扣下来,还怕死不成了?”
······
乾清宫内的气氛,比钱铎离开时更加凝重。
崇祯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个声音:一个是山西急报中“流寇窜入,连克数县”的惊恐描述;另一个则是钱铎那带着讥诮的提醒——“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
“王承恩。”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将韩爌、梁廷栋他们……再给朕叫回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暗叹,皇爷这心,怕是彻底乱了。
不多时,内阁首辅韩爌、兵部尚书梁廷栋,以及几位相关部院大臣去而复返,脸上都带着些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