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刚出宫,他们便受到了流寇窜入山西的消息。
皇帝再次召见他们,必定也是为了此事。
“山西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崇祯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硬,“流寇自陕西窜入,势如破竹。梁本兵,你兵部有何对策?”
梁廷栋心头一凛,他立刻出列,躬身道:“皇上,流寇自陕入晋,皆因杨鹤督师不利,未能将其阻截于境內。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饬杨鹤,限期剿匪,若再贻误,当从严治罪!”
他巧妙地将“督师不利”的帽子先扣在杨鹤头上,将兵部从中枢筹划、协调不力的责任撇清。
“督师不利?仅仅是督师不利吗?”崇祯盯着他,眼神锐利,“杨鹤是尔等廷推出来的人,尔等倒是说说,杨鹤到底能不能担此重任?朕用杨鹤,是否真的用错了人?”
韩爌见皇帝语气不对,连忙缓和道:“皇上,杨鹤此人,操守清廉,老成持重,于地方治理颇有建树。或只是不擅剿杀,招抚之策亦需时日……”
“招抚?招抚!”崇祯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如今流寇都打进山西了!他还想着招抚?拿什么抚?是朕的银子,还是山西百姓的命!”
他越说越气,原本他也赞成杨鹤的招抚之策,可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这贼寇却越招抚越多了。
“皇上息怒。”梁廷栋心思灵活,察觉到了崇祯的心思,趁机道,“杨鹤或非戡乱之才,当此危局,或……或应考虑更易督抚之人。”
崇祯默然片刻,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既然尔等也认为杨鹤或不堪任,那谁可替之,为朕平定山西乱局?”
此言一出,刚才还隐约有附和之声的乾清宫,瞬间安静下来。
韩爌垂眸观鼻,梁廷栋眼神游移,其他大臣更是纷纷低头,仿佛脚下金砖的花纹突然变得无比迷人。
陕西那是个大火坑啊!
流寇势大,兵饷两缺,杨鹤这样的老臣都搞不定,谁去谁能保证建功?
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丢了性命。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将杨鹤推出去。
看着这群瞬间变成泥塑木雕的臣子,崇祯心头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刚才议论钱铎时,不少人还挺能说,一到要办实事、担责任,就全都哑巴了!
“说话啊!朕的满朝文武,难道连个能推荐的人都选不出来吗?!”崇祯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依旧是一片死寂。
崇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钱铎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韩爌:“韩阁老,洪承畴此人如何?”
第36章 就这样决定!
韩爌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起这洪承畴是谁。
一旁的梁廷栋赶忙解围,应道:“回皇上,洪承畴现任延绥巡抚,主要负责榆林等地防务,此前在陕西剿匪,确……确有些战绩。”
“哦?有些战绩?”崇祯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微妙,“具体如何?你细细道来。”
梁廷栋斟酌着词句:“洪承畴行事……颇为果决,甚至可说……狠辣。对待乱民流寇,主张以剿为主,少行招抚。在陕西时,曾多次击溃流寇小队,斩获颇众。”
他不敢说得太好,以免日后洪承畴出了岔子牵连自己,也不敢说得太差,免得触怒正在寻找“良将”的皇帝。
“果决?狠辣?以剿为主?”崇祯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却渐渐亮起一丝光芒。
这与杨鹤的“招抚”、“老成”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就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斩乱麻?
钱铎那张讨厌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那家伙虽然混账,但看人的眼光……似乎有几分毒辣。
他提到了洪承畴,或许……此人真的可用?
“依卿等看,若以洪承畴代杨鹤总督三边,如何?”崇祯试探着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大臣们交换着眼神,依旧无人率先开口。
洪承畴有能力不假,但此人先前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而且作风强硬,让他上位,未必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崇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失望覆盖,他强压着怒气,冷哼一声:“怎么?是洪承畴不堪用,还是尔等心中另有贤能,却不愿举荐给朕?”
韩爌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出列道:“皇上,洪承畴确为干才,然其资历尚浅,骤升总督,恐难以服众。且延绥防务亦是要冲,不可轻动。是否……再予杨鹤一些时日,或另选他人?”
“资历?服众?”崇祯气极反笑,“如今流寇可会跟你们讲资历?!朕看你们就是怕担责任!一个个明哲保身,朝廷养士何用!”
他猛地一挥袖袍,背过身去,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胸中憋闷无比。
不!朕偏不信!
洪承畴……或许就是那把能斩开乱局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拟旨!责杨鹤剿抚无力,致流寇窜入山西,着即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回京听勘!延绥巡抚洪承畴,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即刻赴任,全力剿贼!”
他没有再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既然无人可用,无人可荐,那他就用这个钱铎“推荐”,看起来足够“狠辣”的人!
“皇上!”韩爌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崇祯打断他,眼神冰冷,“朕意已决!都退下吧!”
众臣见皇帝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劝,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
诏狱,钱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牢房。
他刚在干草堆上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准备琢磨下一步激怒崇祯时,牢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燕北。
几日不见,燕北脸上的伤疤已结痂,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精气神明显恢复了不少。
他腰间挎着刀,一身锦衣卫小旗的服饰收拾得利落,只是看向钱铎时,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恭敬。
“大人!”燕北隔着栅栏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有些低,“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地方我比你还熟。”钱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量着燕北,“倒是你,伤好了?不在家多躺几天,跑这儿来闻霉味?”
“卑职皮糙肉厚,已无大碍。”燕北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振奋之色,“大人,卑职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禀报!上一次刺杀我们的那伙人,抓到了!”
“哦?”钱铎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称赞了一句,“你们锦衣卫难得效率这么高。”
燕北讪讪一笑,凑近了些,低声说道,“经过北镇抚司连日审讯,那几个刺客熬不住大刑,终于吐了口。他们并非受襄城伯指使。”
“真不是李守錡?”钱铎微微一愣,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之前几乎认定了是那个被他搞得家破人亡的襄城伯狗急跳墙。
“确实不是。”燕北肯定道,随即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根据刺客提供的线索和他们的活动银钱往来追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
“温体仁?”钱铎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怔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他为什么要杀我?”
在钱铎的印象里,温体仁是崇祯朝著名的“奸相”之一,以“孤立忠君”、“不结党”自诩,实则城府极深,擅长倾轧同僚。
可自己穿越过来这段时间,火力全开都是在怼崇祯、捶勋贵,跟温体仁几乎没什么直接冲突。
在朝堂上,他甚至没跟这位温宗伯有过几句像样的对话。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尚书,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个七品小御史下杀手?
总不至于是因为他屡次斥骂崇祯吧?
燕北见钱铎疑惑,解释道:“具体缘由,那几个刺客也不清楚,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但顺着线头摸上去,几处关键的联络点和资金源头,确实都隐隐指向温府。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直接指向温宗伯本人的铁证,但……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
钱铎摩挲着下巴,开始在脑中飞速检索关于温体仁的信息。
历史上温体仁好像确实排除异己,但他钱铎现在还算不上什么“异己”吧?
难道是自己查京营贪腐案,无意中触碰到了温体仁的利益链条?
京营这块大肥肉,文官集团伸手的绝不在少数。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搅乱了朝局,打乱了温体仁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
再不然,就是自己这种“疯狗”式的行事风格,让这位感到了不安,觉得不可控,所以想提前清除掉?
各种念头在钱铎脑中闪过,但都无法确定。
“有点意思……”钱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本以为只是跟皇帝和勋贵玩玩,没想到连礼部也下场了。这游戏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37章 我谢谢他
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寒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杨鹤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寨望楼上,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塬,眉头紧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数月来的剿抚并举,非但未能平息贼寇,反而让王嘉胤、高迎祥等部坐大,如今更是窜入了山西,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位三边总督,当得是心力交瘁。
“督帅!京城八百里加急!”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望楼,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公文。
杨鹤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接过公文。
展开一看,他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革职,回京听勘。
预料之外的结局,远比他预期的结果好得多。
他奉旨平乱一年多,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建树,没有被下狱问罪便是极好的结果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失落,只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皇上圣明……”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解脱。
他本就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帅才,能在地方上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已是极限,这提兵打仗、与狡诈凶悍的流寇周旋的活儿,实在是强人所难。
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去,请洪巡抚过来。”杨鹤收起旨意,对亲兵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大步走来,正是延绥巡抚洪承畴。
他步履沉稳,虽在杨鹤麾下,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亨九来了。”杨鹤迎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直接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看看吧,皇上的新旨意。”
洪承畴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督帅……”
“诶,如今你才是督帅了。”杨鹤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真诚,“亨九,不必如此。我的才能,我自己清楚,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勉强。皇上让你来接任,是英明之举。这陕甘三边的烂摊子,还有山西的危局,非你这样的干才不能收拾。”
他拉着洪承畴走到一旁,避开左右,低声道:“此地流寇,与以往不同。其中多有边军逃卒、被裁驿卒,熟悉地形,悍不畏死,且狡诈异常。王嘉胤、高迎祥等辈,绝非寻常饥民,其志不小。我以往过于强调招抚,反倒助长了其气焰。你来了就好,放手去干!该剿则剿,该杀则杀,万不可再存妇人之仁。”
洪承畴静静听着,眼神愈发深邃,他微微颔首:“承畴明白。乱世用重典,对这些祸乱天下的枭寇,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还地方安宁。杨公放心,我既受此任,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鹤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交接了印信兵符,他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军务细节,洪承畴思路清晰,手段果决,让杨鹤更是感慨后继有人。
闲谈间,杨鹤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亨九,你在京城,可曾听闻一位名叫钱铎的御史?”
洪承畴眉头微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此人性情耿直……不,是颇为狂悖,屡次在朝堂之上顶撞圣上,言辞激烈,几次入诏狱而安然无恙,在京中已是无人不晓。”
“何止是顶撞,简直是指着陛下的鼻子骂昏君啊!”杨鹤说着,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我虽然远在山陕,但也听闻了不少他的‘壮举’。此番我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听说也与他在皇上面前直言,力陈我杨鹤不堪剿匪重任。”
“此子怎能如此中伤杨公!”洪承畴当即为杨鹤鸣不平,“如今之局面,也是杨公勉力维持,岂是他人可以轻视的!”
杨鹤摆了摆手,捋着胡须叹道:“钱铎所言不错,虽说方式激烈了些,但这份不畏天威、敢于直谏的风骨,实乃我辈言官楷模!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明哲保身、阿谀奉承之辈,能有此等赤诚敢言之士,是大明之幸,亦是皇上之幸啊!此番回京,我倒真想见见这位钱御史,与他畅谈一番。”
洪承畴看着杨鹤一脸钦佩的模样,眼神略显古怪。
他久在边陲,对京城动向了解不如杨鹤细致,但也觉得那钱铎行事太过骇人听闻,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沉吟片刻,道:“此子确非常人。不过,如此行事,恐非长久之道。圣心难测,一次两次或可宽宥,长此以往……”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鹤却摆了摆手:“亨九你有所不知,正是这等看似‘寻死’之举,反倒可能惊醒梦中之人。皇上……唉,皇上勤政,却也刚愎。有时,或许就需要钱铎这等不顾性命的声音,才能让皇上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此番裁驿之弊,不就被他言中了吗?”
提到裁驿引发的乱局,洪承畴面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若非驿卒大量加入,流寇未必能如此熟悉地理,往来如风。此子见识,确有独到之处。”
“所以啊,此人虽狂,却狂得有道理。”杨鹤笑道,“只希望皇上能惜才,莫要真寒了这等忠直之士的心。”
他又与洪承畴交代了几句,便着手准备交接事宜。
待到跟下面的总兵宣读朝廷旨意,他便能轻车北上,直奔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