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奢靡之风!小阁老怎能如此!
通州驿站外,秋风萧瑟。
十几名官员站在驿站大门外,翘首以盼。
为首的几人,是通州知州、通州同知、通州通判,还有几个仓场衙门的属官。
他们身后,还站着十几个通州本地的乡绅,一个个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已经在秋风中吹了快一个时辰,渐渐有些僵硬。
“怎么还不来?”通州知州王川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抱怨,“不是说辰时就能到吗?这都快午时了!”
通州同知连忙安慰道:“大人莫急,小阁老的车驾,自然比不得寻常人。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耽搁?”王川得瞥了他一眼,“从京城到通州可没多远的距离。”
通州通判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小阁老此番南下,会在通州停留吗?”
王川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见身旁的几人也是面带忧色,他也明白众人的担忧。
先前小阁老在通州的时候,短短几天时间,便将仓场衙门的官员和仓场太监拿了,不知有多少人掉了脑袋。
众人自然是怕钱铎在通州停留,万一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到时候说不定就祸事临头了。
小阁老在朝廷是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可在百官心底,那确实点卯的阎王!
不过,此番小阁老南下,为的是清查江南赋税。
那是个天大的烂摊子,户部去了几拨人,都灰头土脸地回来。
就连内阁那几位阁老,都拿不出半点主意。
如今皇上把这差事交给小阁老,摆明了是要用这把快刀,去砍江南那堆乱麻。
想必此时小阁老也正头疼呢,怕是没精力在通州折腾。
王川得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做的是接待好小阁老,别的事,少打听。”
通州通判连连点头,不敢再问。
众人又等了一刻钟。
就在王川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的是数十名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威风凛凛。
锦衣卫身后,是一辆华丽得过分的马车。
楠木车身,雕花镂刻,鎏金镶边。
车顶四角垂着铜铃,叮当作响。
拉车的四匹枣红马,膘肥体壮,脖子上挂着的铃铛都是鎏金的。
阳光照在车身上,明晃晃的刺眼。
王川得愣住了。
他身后的通州官员们,也愣住了。
“这……”王川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小阁老的车驾?”
通州同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应……应该不是吧?”
虽说内阁那几位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可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别管私底下多么生活多么奢靡,但在明面上,还是要装作两袖清风的样子。
就说如今的首辅周阁老,平日里坐的马车,还比不得各部堂官的气派。
小阁老就算在朝中再怎么受皇帝宠信,应当也会有所顾忌吧?
“不是小阁老?”王川得思索片刻,“最近难道有哪位王爷入京了?”
可随着马车越来越近,他认出来了马车旁的燕北。
燕北是小阁老身边的亲随,既然出现在此,那说明小阁老就在车中了。
王川得咽了口唾沫,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早就知道小阁老行事肆无忌惮,可没想到,竟然张扬到这个地步!
这马车,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辆都气派!
别说三品官,就是一品大员,也不敢坐这样的车驾!
这要是被那些言官知道了,还不得往死里弹劾?
可转念一想,那些言官弹劾小阁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阁老哪天不被弹劾?
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别?
王川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不管怎么说,人到了,他得迎接。
他整了整官袍,迈步迎了上去。
身后众官员也连忙跟上,一个个脸上堆着笑。
马车在驿站外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绯红官袍,仙鹤补子。
正是钱铎!
王川得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通州知州王川得,率通州官员,恭迎小阁老!”
身后众官员也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迎小阁老!”
钱铎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王知州客气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过是路过通州,歇歇脚,何劳诸位大人如此大阵仗?”
王川得连忙道:“小阁老言重了。小阁老奉旨巡视江南,路过通州,下官等岂能不迎接?已在驿站备下薄酒,为小阁老践行!”
钱铎点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落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站在人群末尾,神色有些复杂。
钱铎笑了。
“杨公也来了?”
杨鹤抬起头,看着钱铎,沉默片刻,才躬身行礼:“下官杨鹤,见过小阁老。”
钱铎摆摆手,“杨公,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对于杨鹤出现在这,他倒也不惊讶。
当初杨鹤在陕西三边总督的任上办差不利,没能压制住西北的乱军,便是他提议让洪承畴替代杨鹤的。
也正是此举,为杨鹤解了困局,免了牢狱之灾。
当初他为了收拾通州仓场的烂摊子,把原仓场太监和仓场侍郎都办了。
通州缺了主事之人,便让杨鹤补了这个缺。
从某种程度上讲,杨鹤能得到仓场侍郎这个肥缺,钱铎在这上面出了很大的力。
钱铎走近几步,躬身作揖。
“杨公在通州办差,将通州仓场打理的井井有条,皇帝也多次称赞,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够回京城了,未来内阁之中也有杨公的一个位置!”
杨鹤神色肃然,语气平静:“小阁老言重,通州得治,全赖皇上圣明,诸位僚属尽心竭力,老夫不敢独占功劳。”
钱铎点点头,不再多说。
一旁的王川得赔笑着说道:“小阁老,这……下官已备好酒宴,还请小阁老赏脸。”
众人簇拥着钱铎朝驿站外走去。
“等等!”杨鹤突然神色阴沉的拦住钱铎。
王川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钱铎和杨鹤之间来回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位杨侍郎为官清正廉洁,对仓场衙门下属的要求也严苛。
平日里连辆像样的马车都不坐,上下班全是步行。
如今见了小阁老这般张扬的车驾,能忍住不说?
王川得连忙上前打圆场:“小阁老,杨公,有什么话咱们入城再说,下官已备好酒菜——”
“不急。”
杨鹤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盯着钱铎,目光如炬。
“小阁老,老夫有一言相问。”
钱铎眉头一挑,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杨公请讲。”
杨鹤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那辆华丽得过分的马车。
楠木车身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鎏金镶边明晃晃的刺眼,车顶四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小阁老,这车驾,是你的?”
钱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
杨鹤脸色一沉。
“小阁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身为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奉旨巡视江南督办赋税,却坐这等奢靡车驾,成何体统?!”
钱铎轻笑,“杨公,不过是一辆马车而已,何至于此?”
“而已?”杨鹤上前一步,指着那鎏金镶边的车厢,声音都在发颤,“小阁老你睁眼看看!楠木车身,鎏金镶边,四匹枣红大马,这是何等奢靡!便是藩王出巡,也不过如此!”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痛心之色。
“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最重节俭!太祖爷每日膳食不过四菜一汤,孝宗皇帝龙袍打补丁!当今圣上也是生活朴素,不敢有丝毫的奢靡,可你呢?你坐这等车驾,让朝中百官怎么看?让那些困苦的百姓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钱铎听着,脸上笑容不减。
“杨公说得是,可我为朝廷办差,还不能享受享受?”
见钱铎竟然没有丝毫悔改的模样,反倒是毫不在乎,杨鹤脸色顿时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那辆马车的手指都在哆嗦。
“小阁老!”杨鹤声音沙哑,满是痛心,“你瞧瞧你自己!你当年在良乡平乱,在通州整顿仓场,在工部督造火器,是何等的清正廉明!老夫当初还跟人说,朝中有小阁老这样的能臣,是大明之幸,是社稷之福!”
他上前一步,盯着钱铎的眼睛。
“可如今呢?你看看你!楠木马车,鎏金镶边,四匹大马,比王爷出巡还气派!你让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怎么想?你让那些饿殍遍地的灾民怎么想?你让天下百姓怎么想?!”
他说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小阁老不该如此啊!”
王川得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插嘴。
通州那些官员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是内阁大学士,圣眷正隆的小阁老;一个是仓场侍郎,清正廉明的杨青天。
这两位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虾米哪敢掺和?
钱铎看着杨鹤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淡。
“杨公,你这番话,说得可真是情真意切。”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我有一事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