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让他活着,让他好好活着,让他天天在朝堂上蹦跶,让他累死累活地给朝廷办事!
朕看他能蹦跶到几时!
崇祯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脸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得对。”崇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近几日可有什么难办的差事?”
王承恩低着头,脑子飞速转动。
皇爷这话问得明白——要给小阁老找件难办的差事,往死里用他,用到他没力气在朝堂上蹦跶。
他思索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皇爷,奴婢记得,前两日户部毕部堂上了一道奏疏,说的是江南赋税的事。”
崇祯眉头一挑:“江南赋税?”
“正是。”王承恩连忙道,“毕部堂在奏疏里说,江南这两年赋税屡屡拖欠,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今年的秋粮只交了六成,还有四成拖着没给。织造局的税银也少了三成,盐运司的盐税更是一言难尽。”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毕部堂在奏疏里请内阁拿个章程出来,可内阁几位阁老议了几回,也没议出个所以然来。”
崇祯眼睛越来越亮。
江南赋税这件事,他也头疼得很。
江南是大明的财赋重地,那里的赋税便抵得上半个天下的收入。
可这些年江南的赋税朝廷却没有足额收到过。
拖欠、抗税、做假账,花样百出。
户部的官员去了好几拨,全都灰头土脸地回来,说是“刁民难缠,士绅难惹”。
内阁那帮人,更是拿不出半点主意。
崇祯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御案,腾地站起身。
“就让钱铎去办这件事!”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圣明。”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朕让他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巡视江南,督办赋税。他不是能吗?不是会抄家吗?让他去抄!让他去收!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江南那些士绅的银子收上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承恩。
“拟旨!”
······
钱府,后堂。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钱铎坐在太师椅中,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拇指轻轻一弹,铜钱打着旋儿飞起,又“啪”的一声落在掌心。
正面。
他又弹了一次。
反面。
再弹。
正面。
“部堂。”燕北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孙元化那边传消息来了,说是周奎和李国瑞那两个蠢货,果然去找皇上了,把什么都说了。”
钱铎手中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哦?说来听听。”
燕北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孙元化说,他按部堂的吩咐,在宫门外等着。周奎和李国瑞跪完出来,他便跟两人说了那番话。那两个蠢货听完,脸都绿了,当场就要入宫面圣。”
钱铎笑了。
“然后呢?”
“然后?”燕北嘿嘿一笑,“然后他们就入宫了,在乾清宫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人腿都软了,是被太监搀着出来的。”
钱铎点点头,将铜钱收进袖中。
“皇上什么反应?”
燕北挠了挠头:“这个......孙元化没说。不过想来,皇上肯定气得不轻。”
钱铎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悠悠道:“气得不轻?那是轻的。”
他转过身,看向燕北,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讥诮。
“咱们这位皇上,最好面子。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贪官,他早就恨得牙痒痒了。如今又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算计好的,你说他会怎么做?”
燕北想了想:“按皇上的脾气,怕是恨不得立刻把部堂下狱问斩。”
“不错。”钱铎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准备好了!
他已经挑好了宝贝,只等着崇祯暴怒,将他拿下,而后好让他回去潇洒一番。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旨意便到了。
只是结果让钱铎有些意外......
钱铎瞪大眼睛看着来传旨的王承恩,“皇帝让我去江南?!”
第204章 皇上不公啊!
刑部大牢的甬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味,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阴暗的牢房照得忽明忽暗。
周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里走,官袍下摆拖过潮湿的地面,沾上了黑乎乎的污渍。
“这什么鬼地方!”他忍不住抱怨,“关人的地儿,比猪圈还臭!”
李国瑞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大好看,却还是压低声音道:“国丈忍忍吧,若不是为了出口恶气,咱们何必亲自来这鬼地方?”
周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甬道尽头,在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停下。
牢门紧闭,铁栅栏上锈迹斑斑,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
狱卒点头哈腰地打开牢门,陪着笑脸道:“两位贵人,人就在里头,小的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周奎摆摆手,迈步走进牢房。
李国瑞跟了进去。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霉臭味,还夹杂着血腥气。
陈文远蜷缩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身上的囚衣皱巴巴的,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陈文远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国丈!武清侯!”他声音沙哑,却满是激动,“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两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抓住周奎的官袍下摆。
“国丈救我!武清侯救我!”陈文远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一定要救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不想死啊!”
周奎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脚边、狼狈不堪的前御史,眼中满是厌恶。
他抽回官袍下摆,后退一步,冷声道:“救你?”
陈文远拼命点头:“对对对!救我!国丈您是国丈,一定有办法的!”
李国瑞在一旁冷笑一声:“陈文远,你把我们卖了,还想让我们救你?”
陈文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李国瑞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跟钱铎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当我们不知道?”
陈文远脸色刷地白了。
李国瑞继续道:“收了我们的银子,转头就把我们卖了个干净!”
陈文远嘴唇剧烈颤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是被逼的!是钱铎用刑!是他用刑啊!我实在扛不住!不能怪我啊!”
“不怪你?”周奎冷笑一声,“陈文远,你收了我们的银子,答应替我们办事,事没办成,还把我们供出去,坏了规矩,还想让我们救你?”
陈文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国丈!武清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啊!钱铎那厮就是个魔鬼!他根本不把人当人!你们救救我!救救我!我出去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周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满是厌恶。
“陈文远,你当我们是来救你的?”
若非陈文远将他们供出去,他们又何至于损失几十万两银子!
若非陈文远将他们供出去,他们又何至于陷入险境,差点丢了性命!
陈文远愣住了。
李国瑞嗤笑一声:“救你?做梦呢?”
陈文远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绝望。
周奎和李国瑞对视一眼,眯眼看着瘫在地上的陈文远,脸上都露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先是被钱铎戏耍,后又在皇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他们心情都糟透了。
此刻见到陈文远的境遇,他们这才畅快了许多。
有对比,才有优越感!
比起陈文远,他们损失的那些银子也不算什么了。
爵位保住了,银子迟早会赚回来。
陈文远默然许久,忽然抬起头,盯着两人,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你们别得意!”他嘶声喊道,“钱铎睚眦必报!你们针对他,他定然也不会放过你们!”
周奎蹲下身,满脸嗤笑的看着他。
陈文远嘴里没停,声音沙哑却凄厉:“你们以为你们能有好下场?钱铎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他能在朝堂上指着皇上的鼻子骂,能把我弄成这样,你们也逃不掉!你们等着!等着他收拾你们!”
李国瑞看着趴在地上、状若疯狂的陈文远,忽然笑了。
他走回陈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文远,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皇上已经有了定论。”
陈文远愣住了。
周奎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字一顿:“皇上已经下旨了。你陈文远,革职削籍,流放琼州,一应家财,尽数抄没。”
陈文远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流放......琼州?”
流放琼州,这跟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琼州远在天涯海角,光是自京城赶去琼州,便需要小半年的光景。
山高路远,不乏危险,他能不能活着达到琼州都是个问题。
周奎脸上满是冷笑,“琼州那地方,瘴气重,毒虫多,十个流放过去的,九个活不过半年。你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陈文远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李国瑞也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接话:“至于我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