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有些疑惑。
“讲。”
周奎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沙哑:“皇上!臣等方才在宫门外,遇见孙元化孙大人......”
崇祯点点头:“朕知道,孙元化刚走。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周奎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先前臣请他为我等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可方才才知道,那是钱铎早就安排好的。”
崇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国瑞连忙接话:“皇上!孙元化亲口说的!他入京第一日,便去了钱铎府上!今日入宫面圣,也是钱铎授意的!”
崇祯脸色微变。
孙元化去了钱铎府上?
他怎么不知道?
周奎继续道:“皇上!臣等越想越不对!那四十五万两银子的事,臣等办得隐秘,可第二天就传得满城风雨!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定是钱铎!”
李国瑞跟着点头:“还有陈文远那厮!他在刑部大牢里招供,供出臣等,都是钱铎一手操办的!”
崇祯脸色越来越沉。
周奎抬起头,双目通红:“皇上!臣斗胆说一句——钱铎那厮,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故意让臣等送银子,让皇上收银子,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臣等,指着皇上的......好对皇上不敬!”
“他想干什么?他想让皇上难堪!他想让皇上在百官面前丢脸!他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收了臣等的银子,要包庇臣等!”
崇祯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周奎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口。
“皇上,他在耍你啊!”李国瑞见状,连忙加把火:“钱铎那厮,根本没把皇上放在眼里!他让孙元化帮臣等,表面上是在帮臣等解围,实际上就是在戏耍皇上!”
第203章 皇爷,狠狠的用他!
崇祯站在御案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周奎的话,李国瑞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他想起钱铎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的脸。
想起钱铎那句“皇上才是我大明朝最大的贪官”。
想起钱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时的嚣张模样。
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宽恕他、起复他、亲自去请他的憋屈。
崇祯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钱铎!钱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朕!为何!”
周奎跪在地上,见皇帝这副模样,心里暗喜,嘴上却更加凄厉。
“皇上!钱铎那厮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皇上对他恩重如山,他可曾念过皇上一分好?”
李国瑞也跟着煽风点火:“对对对!皇上您想想,他钱铎在朝堂上办过几件让皇上顺心的事?哪一次不是跟皇上对着干?哪一次不是让皇上下不来台?”
“他在通州抄家,抄了一百多万两,可曾主动给皇上送过一文?他在工部督造火器,可曾给皇上行过一次方便?”
李国瑞越说越来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皇上!钱铎那厮,根本就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小阁老的名头!”
崇祯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捏得嘎嘣作响。
周奎见状,连忙接话:“皇上!臣斗胆说一句,钱铎此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在朝堂上拉帮结派,工部、户部、都察院,哪一处没有他的人?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朝廷变成他钱家的私产吗?”
“住口!”
崇祯猛地一声怒吼,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颤抖。
周奎浑身一抖,连忙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李国瑞也赶紧闭嘴,额头紧贴金砖。
崇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奎和李国瑞,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两个,给朕滚出去!”
周奎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皇上!臣......”
“滚!都给朕滚出去!”
周奎和李国瑞不敢久留,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出殿外。
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崇祯站在御案前,双手撑着案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承恩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崇祯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圆凳。
“砰!”
圆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
他又抓起案上的奏疏,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奏疏散落一地。
“钱铎!钱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为何要如此对朕!为何!”
崇祯越想越气,一拳砸在御案上。
“砰!”
御案震得晃了几晃,他的手背渗出几缕血丝。
“朕就不信,离了他钱铎,这天下还转不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角落里的王承恩。
“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抬头:“奴婢在。”
“去!拟旨,将钱铎下狱......”
“皇爷!万万不可啊!”王承恩连忙说道:“小阁老刚刚起复,当下......当下若是将他拿下,无凭无据,恐有伤皇爷圣明。”
崇祯脚步一顿,转身盯着他,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王承恩连忙磕头,额头触地发出“咚咚”的闷响:“皇爷息怒!奴婢斗胆,可皇爷想想,小阁老不就是盼着皇爷这么做吗?”
崇祯眉头一皱。
王承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皇爷您想想,小阁老自打入朝以来,哪一次不是变着法儿地跟皇爷对着干?哪一次不是故意激怒皇爷?他图什么?”
崇祯沉默。
王承恩继续道:“他图的就是一个直言死谏的名声!皇爷若是真把他下狱、杀头,那可就成全他了!到时候天下人怎么说?会说皇爷昏庸无道,杀忠臣!会说小阁老刚直不阿,为国捐躯!”
崇祯脸色微变。
王承恩又道:“皇爷您想想海瑞!当年海瑞骂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气得要杀他,可后来呢?世宗皇帝没杀他,把他关在牢里,可海瑞的名声反而更大了!天下人都说世宗皇帝昏庸,说海瑞是忠臣!”
王承恩小心应道:“皇爷,方才武清侯跟嘉定伯所说不错,小阁老是有意要气皇爷。”
他顿了顿,看着崇祯阴沉的脸色,“回......回想起先前小阁老的做派,小阁老好似一直都想要激怒皇爷,求得一直言死谏的名头,若皇爷真要惩治他,便是成全了他。”
崇祯一愣,想起往日种种,跟王承恩所说别无二致,钱铎那厮当真是不要命!
上一次便是钱铎故意谋划,将他激怒,而后使得他下旨将其关入了刑部大牢。
可钱铎那厮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倒是显得有些兴奋。
那反应,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钱铎为了那所为的直言死谏的名头,当真是一点都不怕死?
虽说他大明一朝对言官十分宽厚,纵使犯了大错,革职流放有之,杀头之事少见,但也不代表没有!
平日里其他言官岂敢如此指斥他这个皇帝?
可钱铎那厮,真的不怕死。
非但不怕,他还在求死!
那厮为了一个直言死谏的名声,简直疯了魔了!
崇祯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砰!”
御案震得晃了几晃,他的手背渗出几缕血丝,却顾不上疼。
“他想得美!”崇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朕偏不让他如愿!”
可他心底那股憋屈,却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那厮如此戏弄朕,朕就这么放过他?”
不惩治钱多,他心中便不痛快。
崇祯猛地转身,盯着王承恩,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贪官!他把朕当猴耍,让朕收了周奎和李国瑞的银子,然后当众让朕下不来台!他还让孙元化那厮来给朕出主意,让朕以为是自己英明,结果呢?结果他早就算计好了!”
崇祯越说越气,声音都破了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他凭什么?凭什么!”
王承恩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浑身发抖。
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说话。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崇祯的脸色。
“皇爷,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崇祯脚步一顿:“说。”
王承恩斟酌着措辞:“皇爷,小阁老不是想求死吗?那皇爷偏不让他死,不能顺了他的意。”
见崇祯眉头依旧紧锁,他接着解释道:“小阁老为了那直言死谏的名声都疯魔了,不顺了他的意,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崇祯眉头稍稍舒缓。
是啊!钱铎那厮不就是想要激怒他,想要博一个好名声吗?
他偏不让钱铎如意!
王承恩接着说道:“皇爷,小阁老这人,能力还是有的。工部的事情,他办得妥妥帖帖;火器铸造,他督造得比谁都好;通州抄家,他抄出一百多万两;河南修河,他不花朝廷银子就把事办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崇祯:“这样的人,能替皇爷办很多的事情,皇爷常说朝廷无人可用,那便让小阁老好好当差,给朝廷办事。”
见皇帝脸色好看了许多,他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皇爷,如此一来,即让小阁老博不到死谏的名声,还能让他替皇上分忧,一举两得!”
崇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王承恩继续道:“朝廷难办的事情不少,以后皇爷都可以让他去办!往死里用他!也算是化解皇爷心中积郁的怒气。”
“以后小阁老若是再气皇爷,皇爷便这么办他,专挑那些那般的事情给他,狠狠用他!”
崇祯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不错!对钱铎就该这样!
狠狠用他!
王承恩说得对。
钱铎那厮,不怕死,不怕骂,不怕得罪人。
他想要直言死谏的名声,朕偏不给他!
他想要青史留名,朕偏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