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门外。
孙元化刚走出午门,便见两道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孙大人!孙大人留步!”
周奎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李国瑞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孙元化脚步一顿,看向两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嘉定伯?武清侯?你们这是......”
周奎一把抓住孙元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孙大人!多谢孙大人出手相助!”
李国瑞也连连拱手:“孙大人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
孙元化连忙摆手:“两位言重了。我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哪里当得起两位这般......”
“当得起!当得起!”周奎打断他,眼眶都红了,“孙大人,你是不知道,方才跪在那乾清宫外头,老夫这心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孙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老夫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了!”
李国瑞连连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往孙元化手里塞。
“孙大人,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孙大人收下。”
孙元化低头一看,银票上赫然写着“足银五千两”五个大字。
他眉头微微一皱,将银票推了回去。
“武清侯,这是做什么?我帮你们,是出于同朝为官的情分,岂能收你们的银子?”
李国瑞还要再塞,孙元化却摆了摆手,神色坚定。
“两位若是执意如此,那就是瞧不起我了。”
周奎和李国瑞对视一眼,这才收起银票,脸上的感激之色却更浓了几分。
“孙大人高义!”周奎拱手道,“往后孙大人但有差遣,老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国瑞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孙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孙元化笑着应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神色却显得有些怪异。
“两位,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奎连忙道:“孙大人请讲!”
孙元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两位可知,我为何会在今日入宫面圣?”
周奎一愣,摇了摇头。
孙元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因为小阁老。”
周奎脸色骤变。
李国瑞更是浑身一僵,脸上满是惊愕。
“孙、孙大人......你说什么?”周奎声音都在发颤。
孙元化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笑意不减。
“前两日入京,我便去过一趟小阁老府上。”
周奎喉结滚动,“你的意思是......钱铎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之事?”
孙元化微微颔首:“小阁老应当是知道,是他让我帮两位的。”
周奎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国瑞更是满脸不可思议,“钱铎......是钱铎让你帮我们的?”
孙元化点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李国瑞猛地摇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我们,指着皇上的鼻子骂,恨不得把我们弄死!他怎么会......”
孙元化看着他,“这我便不清楚了,我也刚进京,对京城的事情还不太熟悉。”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照在宫墙上,泛着炽热的光。
周奎和李国瑞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孙元化见状,也没有停留,跟两人作揖告别,只留下两人呆立当场。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身边刮过,带起一阵萧瑟的凉意。
周奎嘴唇剧烈颤抖,脸色青白交加,脑子里嗡嗡作响。
钱铎?
是钱铎让孙元化帮他们的?
那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他们、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们是贪官的家伙,居然会派人救他们?
这怎么可能?
李国瑞站在原地,脸色比周奎还难看。
他盯着孙元化消失的方向,眼睛直愣愣的,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周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国瑞的手臂:“什么不对?你说什么?”
李国瑞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盯着周奎,眼睛里满是血丝。
“咱们被耍了!”
周奎一愣:“被耍了?被谁耍了?”
“钱铎!”李国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咱们被钱铎那厮耍了!”
周奎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李国瑞的思路。
“你、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国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颗心却像被人攥住一般,跳得又急又乱。
“我问你,你给宫里送银子的事,是怎么办的?”
周奎想了想,皱着眉头道:“我入宫见了皇后,将银子给了皇后,而后......”
还没说完,他便愣在原地,反应过来。
他给宫里送银子,是借着皇后的手去办的,这件事虽然不算很隐蔽,可毕竟都是宫里的事情,不可能迅速流传开来。
“想明白了?”李国瑞冷笑一声,“你送银子的第二天,满京城都知道了!你以为这是谁传出去的?”
周奎脸色阴沉起来。
李国瑞继续道:“你刚给宫里送银子,我第二天就收到了消息,这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
周奎脸色愈发阴沉。
“是钱铎!”李国瑞一字一顿,“那厮早就安排好了!他故意把消息放出来,让我知道,让我慌,让我学着你给宫里送银子!”
周奎脸色骤变。
李国瑞越说越快,声音都在发颤:“他想干什么?他想让咱们把银子送到皇上手里!然后呢?然后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咱们!”
“银子咱们已经送了,皇上收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上若是护着咱们,他也不怕,反而皇上越护着咱们,钱铎就越有理!他就能指着皇上的鼻子骂!”
周奎咬牙切齿,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他......他这是借机斥骂皇上,激怒皇上!”
“对!”李国瑞眼睛都红了,“这厮就是故意算计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可你想过没有,皇上被骂完之后,会怎么做?”
周奎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国瑞冷笑一声:“皇上会恨钱铎,可皇上更恨谁?”
他指着周奎的胸口,手指都在颤抖:“皇上更恨咱们!是咱们把银子送到他手里的!是咱们让他陷入这种两难境地的!是咱们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脸的!”
周奎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可皇上不是罚了咱们银子吗?那银子不是成了罚没的吗?”
“罚没?”李国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银子本来就是咱们送出去的!皇上转了一圈,说成是罚没的,咱们还得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
他一把揪住周奎的衣领,眼睛里满是血丝:“可皇上心里能不恨咱们?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被钱铎指着鼻子骂成贪官,这笔账,他记在钱铎头上,可更记在咱们头上!”
周奎浑身发抖,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李国瑞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仰天长叹。
“好一个钱铎......好一个小阁老......”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从头到尾,把咱们算计得死死的。让咱们送银子,让皇上收银子,让皇上护着咱们,然后当众指斥皇上,让皇上颜面扫地......到头来,银子没了,人情没了,还得罪了皇上,还得磕头谢恩......”
周奎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李国瑞的手臂。
“孙元化!孙元化那厮也是钱铎的人!”
李国瑞一愣。
周奎声音都在发颤:“是了,是钱铎让他帮咱们的!这件事他也有份!”
他这才反应过来。
孙元化那番话,表面上是替他们解围,实际上是把他们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把!
李国瑞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钱铎......钱铎......”
他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恐惧。
周奎猛地抬头,双目充血,“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怎么办?”
李国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
周奎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咬牙说道:“入宫!面圣!”
······
乾清宫,王承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爷......嘉定伯和武清侯求见。”
崇祯眉头一皱。
这两个人怎么又来了?
他下意识想拒,可转念一想,两人刚被罚了四十五万两银子,心里肯定不好受。
自己这个做皇帝的,总得给点安抚。
“宣。”
不多时,周奎和李国瑞趋步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周奎(李国瑞),叩见皇上!”
崇祯抬抬手:“起来吧,两位卿匆匆入宫,所为何事?”
周奎没有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咚”的闷响。
“皇上!谢皇上宽恕臣之罪过!”
李国瑞也跟着磕头,声音都在发颤:“臣谢皇上恩典!”
崇祯眉头一挑,“既然知错,日后便莫要再犯,好生当差!”
“臣领旨!”
两人应了一声,而后又对视一眼。
周奎接着说道:“臣还有一事要奏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