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的是,满朝文武都收,我凭什么不能收?”
钱铎走近一步,直视崇祯的眼睛。
“皇上,上行下效这四个字,你懂不懂?”
“皇上是天下之主,天下臣民都看着你呢!你做什么,下面人就学什么!”
“你励精图治,下面人就勤勉办事;你勤俭节约,下面人就不敢奢靡;你严惩贪墨,下面人就收敛手脚!”
“可你呢?”
“你收了周奎和李国瑞的银子,要包庇他们!”
“那下面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皇上也收银子!原来只要银子送对了人,犯了法也没事!”
“他们会想,既然皇上都收,那我们为什么不收?”
“他们会想,贪吧!反正只要银子送到位,皇上就会护着!”
钱铎声音越来越冷。
“皇上,你天天说要整顿吏治,要收拾贪官,要让大明中兴!”
“可你现在做的事,跟那些贪官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臣子,你是皇上!”
“他们贪,无非家破人亡!皇上贪,却是天下离心!”
崇祯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钱铎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我大明朝最大的贪官,原来是皇上!!!”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涨红,又瞬间惨白。
“皇上!”
王承恩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崇祯却一把推开他,踉跄后退两步,扶着御案,大口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周延儒低着头,面无表情。
成基命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两人身后,百官都低着头,神色各异,似是在回味钱铎这些话。
唯有周奎和李国瑞二人跪在殿中,将头埋在袖袍间,额头紧贴金砖。
崇祯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点颜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退朝......”
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王承恩连忙上前,尖声唱道:“退朝——!”
文武百官纷纷跪地:“恭送皇上!”
崇祯没有理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向后殿。
身后,是满殿的寂静,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奎、李国瑞。
第201章 那是罚没的银子啊
乾清宫。
崇祯踉踉跄跄地冲进殿门,龙袍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滚!”
这一声嘶哑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颤抖。
崇祯跌跌撞撞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案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脑子里嗡嗡作响,钱铎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剜在他心口——
“皇上才是我大明朝最大的贪官!”
“他们贪,无非家破人亡!皇上贪,却是天下离心!”
“我大明朝最大的贪官,原来是皇上!!!”
崇祯猛地抬手,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疏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奏疏、朱笔、砚台散落一地,墨汁溅在明黄的地毯上,污了一片。
“钱铎!钱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你安敢如此辱朕!安敢如此辱朕!”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圆凳。
圆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砰”的闷响。
他又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王承恩跪在殿门内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臣子孝敬朕银子,那是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贪墨?!”
“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他钱铎贪的银子还少吗?他在通州抄了多少家?他在河南抄了多少家?那些银子,难道都进了国库?他敢说他没留一手?!”
崇祯越说越气,一脚踢在御案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只是盯着殿外方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朕待他不薄!他被革职,朕让他起复;他被下狱,朕亲自去请!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凭什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贪官?!”
“他是臣!朕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凭什么!凭什么!”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他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崇祯缓缓坐回御座,双手撑着扶手,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那些话还在回荡。
良久,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抬头:“奴婢在。”
“周奎和李国瑞......还在宫外跪着?”
“回皇爷,是。自打退朝,两位就在乾清宫外跪着,一直没动。”
崇祯沉默。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目光复杂。
周奎,他的岳父,皇后的父亲。
李国瑞,武清侯,世袭罔替的勋贵。
他们给自己送了四十五万两银子。
他们指使言官弹劾钱铎,要置钱铎于死地。
这确实是重罪!
可他们给他送了银子......
崇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钱铎那些话,又响了起来——
“皇上,你让天下人怎么看?”
“你让那些因为贪了几百两就被砍头的官员怎么看?”
“你让天下百姓怎么看?”
崇祯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窗框上。
“砰!”
窗框震得晃了几晃,他的手背渗出几缕血丝。
......
乾清宫外,汉白玉石阶下。
周奎和李国瑞直挺挺跪着,膝盖下的石砖冰凉刺骨。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身边刮过,带起一阵萧瑟的凉意。
周奎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脑子里乱成一团。
钱铎那些话,把他彻底打懵了。
他原以为,只要给皇上送了银子,皇上就会护着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钱铎那厮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贪官!
想起皇上那惨败的脸色,周奎浑身又是一阵哆嗦。
若皇上因为钱铎那番话,真要惩治了他们......
那他这个国丈,还能有好下场?
指使言官陷害阁臣,这是一顶一的大罪!
李国瑞跪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他颤抖着声音,压低嗓子道:“国丈......你说皇上会不会......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周奎咬着牙,语气中带着惶恐:“我......我如何知道?”
两人正惶恐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周奎下意识回头,就见一道绯红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走来。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神色沉稳,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孔雀。
正是新任内廷火器局统管、太子少保兼太仆寺卿孙元化。
周奎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孙大人!孙大人留步!”
孙元化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脸上露出一抹惊色,好似十分意外。
“嘉定伯?武清侯?你们这是......”
周奎连忙拱手,声音都在发颤:“孙大人,老夫......老夫有一事相求!”
李国瑞也跟着连连点头:“求孙大人救命!”
孙元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