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抓起奏疏,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骂完,他又沉默了。
良久,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传旨......钱铎官复原职,仍为工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
第192章 非皇上去请不可
“皇爷圣明。”王承恩叩首,正要起身去传旨,忽然想起什么,又跪了回去。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崇祯眉头一皱:“怎么还不去?”
王承恩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皇爷,奴婢斗胆说一句——”
“说。”
“皇爷想让小阁老起复,这旨意一下,小阁老自然是要接的。”王承恩顿了顿,“可皇爷想过没有,小阁老接旨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崇祯一愣。
王承恩继续道:“小阁老那人,皇爷是知道的。他行事向来出格,从不把那些繁文缛节放在眼里。皇爷革了他的职,把他关进大牢,让陈文远那厮对他动了刑——”
他说到这儿,偷偷瞄了崇祯一眼,见皇帝没有发怒,才继续道:“如今皇爷一道圣旨下去,小阁老就算接旨,心里能没疙瘩?”
崇祯沉默。
王承恩这话说得委婉,可他听懂了。
钱铎那厮,看着不着调,可骨子里傲得很。
他被革职的时候,可曾求过一句饶?被关进大牢的时候,可曾低过一次头?陈文远对他用刑的时候,他可曾皱过一下眉?
没有。
那厮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德性。
如今自己一道圣旨下去,让他起复,他会怎么做?
跪地谢恩?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崇祯摇了摇头。
那厮要是真这么做,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你的意思是——”崇祯盯着王承恩,“朕这圣旨,他敢不接?”
王承恩叩首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只是皇爷想想,上一回小阁老被革职,皇爷后来又让他起复,他可曾痛痛快快地回来?”
崇祯脸色一僵。
上一回。
他当然记得。
上一回钱铎被革职,是因为火器铸造之法泄露。
后来自己让他起复,那厮都察院躲着,愣是不肯出门。
最后还是自己亲自上门,好说歹说,才把人请回来的。
崇祯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王承恩伏在地上,声音低沉却清晰:“皇爷,小阁老此人,吃软不吃硬。您若是下旨强令他起复,他就算接了旨,心里也不痛快。到时候在朝堂上给您甩脸子、撂挑子,难受的还是皇爷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依奴婢之见,皇爷不妨亲自去一趟钱府。”
“亲自去?”崇祯眉头皱起。
“是。”王承恩道,“皇爷亲自登门,给小阁老一个台阶下。他就算心里有气,见皇爷亲自来了,也得消了几分。到时候皇爷再说几句软话,小阁老还能端着架子不成?”
崇祯沉吟不语。
亲自去钱府?
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亲自去请一个刚被自己革职的臣子?
这要是传出去......
可转念一想,他也不是没有去过。
王承恩说得没错。
钱铎那厮,确实吃软不吃硬。
自己若是端着皇帝的架子,下旨将他起复,他未必就会接旨,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也要丢尽了。
只是——
崇祯想起钱铎躺在藤椅上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想起那句“陈文远在河南办得如何了”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牙根就发痒。
那厮,一定正躺在家里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崇祯狠狠一捶御案。
“罢了!”他站起身,“备轿,出宫!”
王承恩连忙叩首:“皇爷圣明!”
······
刑部大牢。
王浏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神色平静。
张慎言站在牢门外,长叹了一口气。
“王御史,你这又是何苦?皇上已经下旨放你,你却不出去,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王浏睁开眼,笑了笑:“张郎中,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张慎言急道,“你这是抗旨!皇上要是震怒,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要。”王浏笑道,“可我受小阁老举荐,这才得意出任巡漕御史,如今小阁老因为我被革职,若是不能让小阁老重回朝廷,我留着这脑袋做什么?”
张慎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正说着,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王......王浏接旨!”
王浏睁开眼,站起身,跪倒在地。
小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钱铎官复原职,仍任武英殿大学士、工部尚书。钦此。”
王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小太监:“真的?”
小太监抹了把汗:“当然是真的!皇爷亲口下的旨,咱家亲自送来的,还能有假?”
王浏接过圣旨,看了又看,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他转身看向张慎言,眼眶都红了:“张郎中,你听到了吗?小阁老无罪!官复原职!”
张慎言也松了口气,笑道:“听到了听到了,王御史,这下你可以出去了吧?”
“出去!当然出去!”王浏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塞给张慎言,“这饭我不吃了!我要去见小阁老!”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转过身,对着牢房里那堆干草,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破地方,再也不来了!”
......
东城梧桐巷,钱宅。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院子里落下一地斑驳的金色。
钱铎依旧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那卷《山海经》,半天没翻一页。
婢女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小几上的龙井已经换过两回,点心也续了一碟。
“大人!大人!”
燕北的声音从月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兴奋。
钱铎眼皮都没抬:“进来。”
燕北快步冲进院子,脸上汗珠都顾不上擦,官袍前襟湿了一片。
他在藤椅旁站定,喘了口粗气,脸上满是欣喜:“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
“哦?”钱铎精神一振,直起身望着燕北,“寻到什么宝贝了?”
“不是!”燕北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王浏被无罪释放了!”
钱铎一下躺了回去。
他抬起头,眉头微挑:“王浏?”
“正是!”燕北连连点头,“方才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皇上下旨,王浏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依旧任巡漕御史!这会儿人已经出来了!”
钱铎微微摇头,“他被放出来没什么奇怪的。”
燕北见他这副反应,有些急了:“大人!您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王浏既然能被无罪释放,那说明皇上已经想通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您也能官复原职了!”
钱铎将书卷放在膝上,悠悠道:“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燕北急得直跺脚,“您在府里闲了这么多天,外头那些人都在看笑话呢!说什么‘小阁老这次怕是要栽了’、‘三十万两银子都贪了,还想翻身’——这些话听着就气人!”
钱铎笑了:“让他们说去。”
燕北一愣。
钱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燕北,你说王浏为什么能被无罪释放?”
燕北想了想:“自然是皇上明察秋毫,知道那银子不是贪墨的......”
“错。”钱铎打断他,“皇上若真明察秋毫,当初就不会把我革职。”
燕北噎住了。
钱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
“说说吧,皇上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燕北回过神来,连忙道:“听说是毕部堂入宫了。”
“毕自严?”钱铎眉头一挑。
“正是。”燕北道,“陈文远那厮在河南又要了二十万两银子,前后加起来四十万两了!户部哪里拿得出来?毕部堂入宫面圣,跟皇上说了实话——那三十万两银子,都用在钱庄上了,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来。”
他顿了顿,又道:“毕部堂还说了,修河道这事,陈文远根本办不了。王浏在的时候,不用朝廷花银子也能把河道修好。如今陈文远去了,银子花了一大把,河道还没修起来。皇上这才想起来,还是王浏好用。”
钱铎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毕自严这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
燕北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陈文远那厮真是个废物!修个河道,前后要了四十万两银子,还没修好!他在河南都干了些什么?”
钱铎笑了:“他能干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至槐树下。
“陈文远此人,在都察院混了十几年,无功无过,平庸至极。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揣摩上意、见风使舵。让他弹劾个人、写个奏疏,勉强能行;让他办实事?呵——”
他转过身,看着燕北:“你以为那些士绅是好相与的?王浏在的时候,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三十万两,是因为王浏敢抄家、敢抓人。陈文远?他不敢。”
燕北微微颔首,他虽然是锦衣卫出身,平日里多是习武练气力,读的书也不多,可跟着钱铎这么长时间,他也见识了不少乡绅豪商,知道那些人的秉性。
若是只想当个老好人,便很难办的成事情,更别说让那些人掏银子出来了。
燕北正想着,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老、老爷!外头......外头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