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眼皮都没抬:“谁来了?”
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是......是皇上!皇上驾到!”
燕北脸色一变,顿时有些欣喜。
“大人,看来皇上是亲自过来赔罪了。”
钱铎却依旧躺在藤椅上,连动都没动。
他嘴角微微上扬,“来得还挺快。”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北转头看去,脸色骤变。
只见一身便服的崇祯皇帝大步流星地穿过院门,王承恩小跑着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
钱铎抬眼看了看,没有起身,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皇上怎么又来了?”
崇祯脚步一顿。
又来了?
这厮,见了自己连站都不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口气,走到藤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钱铎。
“钱铎,你倒是悠闲。”
钱铎终于站起身,却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皇上驾到,草民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崇祯嘴角抽了抽。
恕罪?
这厮嘴里说着恕罪,脸上可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他一甩袖子,在石凳上坐下。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燕北早就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
崇祯盯着钱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陈文远在河南,要了二十万两银子。”
钱铎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哦?二十万两?不少啊。”
“河道还没修好。”崇祯一字一顿,“他又要二十万两。”
钱铎点点头,语气诚恳:“陈御史辛苦了,修河是大事,银子该花还是得花。”
崇祯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这厮,明明是在嘲讽自己,却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钱铎,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钱铎拱手:“皇上请讲。”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顿:“朕要你起复,仍为工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
钱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这是又想起草民了?”
崇祯脸色一僵。
钱铎继续道:“草民记得,前些时日皇上还让陈御史去刑部大牢教训草民,说是替皇上出一口恶气。那透骨针扎进指甲缝的滋味,草民到现在还记得。”
崇祯脸色微变。
“还有那拶指夹、皮鞭、烙铁——”钱铎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草民身上那二十七道伤,如今还没好利索呢。”
崇祯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钱铎,朕——”
“皇上不必解释。”钱铎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想怎么做都是对的。草民不过一介罪臣,哪有资格计较这些?”
崇祯腾地站起身。
他盯着钱铎,胸口剧烈起伏。
这厮,分明是在拿话堵自己!
可偏偏,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钱铎说的,都是真的!
是他让陈文远去的刑部大牢,是他默许陈文远动刑,是他亲手把钱铎送进了那个地方!
如今,他又亲自来请钱铎起复,凭什么?
崇祯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钱铎,朕——朕冤枉了你。”
钱铎抬眼看他。
崇祯继续道:“那三十万两银子,朕以为你贪墨了。可毕自严告诉朕,那银子用在了钱庄上,用在了朝廷身上。是朕——是朕错怪了你。”
他说完这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从来只有臣子向他认错,哪有他向臣子认错的道理?
可今日,他认了。
钱铎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能说出这番话,草民受宠若惊。”
崇祯眼睛一亮:“那你——”
钱铎摆摆手,重新躺回藤椅上。
“皇上,草民如今只想在家里摆弄摆弄花草,看看书,过几天清净日子。朝堂上的事,草民实在是累了。”
崇祯脸色一变。
“钱铎!你——”
“皇上别急。”钱铎打断他,悠悠道,“草民不是说不起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崇祯脸上,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讥诮。
“只是皇上得答应草民一个条件。”
崇祯深吸一口气:“什么条件?”
钱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陈文远那厮,得交给草民处置。”
崇祯眉头一皱:“你要杀他?”
“杀他?”钱铎笑了,“皇上放心,草民不杀人。草民只是想——亲手教教他,刑具的一百八十种用法。”
第193章 陈文远:银子还能这么赚?
河道衙门后堂,烛火通明。
陈文远坐在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开支——石料五万两、民夫口粮三万两、工具器械两万两......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盖着河道衙门的官印。
可陈文远看着这本账册,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东翁。”陈思清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票据,“晚生刚从李府回来,李继业说了,只要东翁把第二笔二十万两的拨银公文给他,他立刻就把东翁的那份送来。”
陈文远眼睛一亮:“多少?”
陈思清竖起五根手指:“五万两。”
陈文远腾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五万两......又是五万两......”他喃喃自语,脸上笑容越来越盛,“加上第一批的五万两,这就是十万两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思清:“思清,你确定?李继业真这么说?”
陈思清微微一笑:“东翁放心,李家家大业大,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况且,这银子又不是白给东翁的——河道工程交给他们做,石料、民夫、口粮,哪一样不要银子?他们从朝廷拨的四十万两里赚一笔,也该给东翁分一份。”
陈文远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家都有好处,都有好处!”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都比往日甘甜。
“思清啊,你说本官这步棋走得怎么样?”他笑眯眯地看着陈思清,“当初那些士绅给本官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本官还犹豫来着。如今看来,还是他们有见识——修河道这事,本就是朝廷出银子,咱们操办。银子花多花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陈思清含笑点头:“东翁英明。”
陈文远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来:“本官在都察院混了十几年,一年俸禄才几个钱?如今到河南不过半月,十万两就到手了!这巡漕御史,真是个好差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思清:“对了,那第二笔二十万两,朝廷可拨下来了?”
陈思清道:“已经拨了。户部的公文昨日到的,银子不日就能运到开封。”
“好!好啊!”陈文远一拍大腿,“等银子到了,立刻交给李继业。让他们抓紧修河,早点把工程完工。本官也好早点带着银子回京,到那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到那时,本官手里有十万两银子,又修好了河道,皇上还能不重赏?说不定这侍郎的位置,就轮到本官坐了!”
陈思清拱手道:“东翁前程似锦,晚生先恭喜东翁了。”
陈文远哈哈大笑,端起茶盏:“同喜同喜!”
......
开封城,方荣斋。
三楼雅间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陈文远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左手搂着个唱曲的姑娘,右手端着酒杯,正与李继业推杯换盏。
“来来来,李翁,再饮一杯!”陈文远仰头将酒灌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本官敬诸位!这河道工程,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了!”
李继业连忙举杯,满脸堆笑:“巡漕大人言重了!大人为河南百姓殚精竭虑,我等乡绅岂能袖手旁观?这修河的事,大人放心交给我等便是!”
赵明远也凑过来,一脸谄媚:“是啊是啊,大人只管在衙门里歇着,河工的事,我等自会办得妥妥帖帖。待到秋汛之前,河道必定修好,大人只管回京领赏!”
周文焕更是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塞进陈文远手里:“大人,这是李家新开的那几家铺子的份子,大人有空去坐坐,都记在账上。”
陈文远低头一看,银票上赫然写着“一千两”三个大字。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揣进袖中,举起酒杯:“诸位如此盛情,本官愧不敢当啊!来,再饮一杯!”
“饮!饮!”
满堂举杯,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文远手中酒杯一晃,酒水泼了一身。
他猛地转头,正要发怒,却见一群差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眨眼间便将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人!”陈文远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本官乃巡漕御史!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官的宴席?!”
李继业等人也慌了神,纷纷起身,有人想去拦,却被差役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回座位。
陈文远指着为首的差役,厉声喝道:“反了!反了!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本官定要参你们一个——”
话没说完,雅间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面容清瘦,目光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陈文远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王......王浏?!”
李继业等人更是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王浏!
那个在河南半个月,抄了李家、赵家、周家等七家乡绅,抓了布政使、按察使、河道总督的王浏!
他不是被关进刑部大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