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掌柜。”
一个平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范永斗猛地回神,连忙迎上前去:“毕部堂来了!快请进!”
户部尚书毕自严一身常服,只带了两个随从,缓步踏入店堂。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虽只是寻常打扮,却自有一股持重气度。
毕自严环视四周,微微点头:“范掌柜这钱庄,倒是布置得不错。”
“毕部堂过奖了。”范永斗躬着身子,引毕自严往内堂走,“都是托朝廷的福,若是没有部堂指点,又允了官督民办的章程,小的也办不下这么大的钱庄。”
两人进了内堂,分宾主坐下。
小厮奉上香茶,毕自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眼看向范永斗:“按照先前议定的计划,天下州府皆要开设钱庄,不知这件事如今办得如何了?”
范永斗连忙应道:“部堂放心,只要银子足够,钱庄很快便能开遍天下,如今两京、湖广等地的上府大州已经开设了钱庄,再有半年,定能按照部堂规划的办好了。”
汇通钱庄挂了个朝廷的名头,又有各地豪商捐钱占股,建设起来自然是十分的迅速。
毕自严听到这话,也是暗自欣喜。
若是真按范永斗所说,再有半年便能建成遍布天下的钱庄,他便能按照钱铎的谋划,将所有钱庄收入户部的囊中了。
一想到那将是一笔数目极为恐怖的银子,毕自严便格外的兴奋。
他在户部当家这几年,可真是穷怕了!
朝廷要做什么事情,户部都拿不出银子来。
如今,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
毕自严端着茶杯嘬了一口,而后看着范永斗,“范掌柜今日请老夫过来,不只是看这钱庄布置吧?”
范永斗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斟酌着开口:“部堂明鉴,今日请部堂来,确实......确实有一事,想请部堂拿个主意。”
“哦?”毕自严放下茶盏,“何事?”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部堂应当知道,建设钱庄是一件极需本钱的事情,我范家虽然举家筹措,却也捉襟见肘,近些时日,小人整日整夜地忧心银钱之事,只恐误了部堂的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毕自严的脸色。
“但就在昨日,钱庄收到了一笔巨额款项,足足三十万两,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三十万两?”毕自严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谁这么大的手笔?”
三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哪怕是朝中那些勋贵大家也不是随便能拿出三十万两银子的。
范永斗苦笑着应道:“那三十万两银子是小阁老让人送来的。”
“嗯?小阁老?”毕自严大惊。
这两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若是小阁老送来的银子,那岂不是赃银!
毕自严神色有些凝重。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范掌柜,小阁老将这三十万两银子存入你钱庄,可曾说过什么?”
范永斗连忙道:“回部堂,燕大人昨日送银子来时,只说小阁老命他将银子存入钱庄,存期一年,利钱两成。其余并未多言。”
“两成利钱?”毕自严眉头微挑,“只为利息?”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棋盘街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一派市井繁华景象。
可毕自严的心思却全在那三十万两银子上。
钱铎此人,行事看似荒诞,实则步步为营。
良乡案、通州案、工部火器坊、京营整训......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办得漂漂亮亮?
如今这三十万两赃银,他为何要存入汇通钱庄?
毕自严转过身,目光如炬:“范掌柜,若是让你将这三十万两银子交出来......”
不等他说完,范永斗一咬牙,扑通跪倒在地:“部堂明鉴!钱庄开办至今,各地分号铺设、人手招募、现银调拨,处处需要银子。那三十万两银子一送过来,小人便急忙分送各地的钱庄去了,且不说此时收不回来,就算是收回来了,开设钱庄的事情必然要出大问题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这三十万两,对这钱庄而言,却是救命稻草啊!”
毕自严沉默不语。
他也自然知道范永斗说的是实情。
开设这汇通钱庄,户部几乎没有出多少银子,全靠着范永斗等各地豪商凑份子,银钱确实紧张。
再者,想着日后的谋划,这钱庄终归是要落到户部手里的,他也不好此时将三十万两银子弄走。
花上半年时间,将钱庄的事情办好。
届时,税银入库、银票流通、汇兑业务铺开......户部每年能多收多少银子?
这可都是他的功绩啊!
别的不说,凭此一道,入阁拜相也足矣!
毕自严心中盘算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范掌柜,起来吧。”
范永斗颤巍巍起身,小心翼翼看着毕自严的脸色。
“这三十万两银子......”毕自严顿了顿,“既然是正经存入钱庄的,那便是钱庄的存银,至于赃银不赃银的,本官亲自面陈陛下,你也不必忧虑。”
说到这,他神色带着几分肃然,“但开设钱庄的事情,你要给本部办好了!”
范永斗心头大定,连忙躬身:“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掌柜的,不好了!都察院陈御史带着锦衣卫来了,说要查封咱们钱庄,起出赃银!”
范永斗心头一跳,看向毕自严。
毕自严面色不改,掸了掸衣袖:“慌什么?本部在此,谁敢放肆?”
······
钱庄大堂,陈文远捂着还隐隐作痛的鼻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二十名锦衣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几个前来办理业务的客商见这阵仗,吓得连忙退了出去,远远站在街对面张望。
“范永斗呢?叫他出来!”陈文远尖声喝道。
话音刚落,内堂门帘一掀,毕自严缓步走出。
陈文远一愣,连忙躬身:“下官见过毕部堂。”
毕自严点点头,在主位坐下,端起管事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陈御史,带这么多人来钱庄,所为何事?”
陈文远直起身,咬牙道:“回部堂,下官奉旨追查钱铎贪墨赃银。现已查明,那三十万两赃银被钱铎存入这汇通钱庄。下官特来起赃,押送刑部大库!”
“起赃?”毕自严挑眉,“陈御史说这钱庄里有赃银,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陈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工部燕北亲口供述,三十万两银子已于昨日存入汇通钱庄。燕北的供词,刑部已记录在案!”
毕自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陈御史,这文书上只说银子存入了汇通钱庄,可没说这银子是赃银。”
陈文远急了:“部堂!那银子是从河南运来的赃银,钱铎自己也认了!这还能有假?”
“小阁老认了,那是他的事。”毕自严淡淡道,“可银子既入了钱庄,便是钱庄的存银。钱庄做生意,认的是存银凭证,不问银子来路。这是规矩!”
“规矩?”陈文远气得声音发抖,“部堂!那是赃银!朝廷正在查办的大案!岂能因一句‘规矩’就放任不管?”
毕自严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御史,”他抬眼,目光如刀,“你若是想要银子,便拿出存银的凭证来,没有凭证,这银子你便拿不走!”
陈文远一滞。
那凭证在钱铎手里,他哪里敢去要啊!
陈文远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一句:“部堂这般阻拦,莫非是要包庇钱铎?”
“本官包庇谁了?”毕自严冷笑,“本官只是按章程办事。汇通钱庄是官督民办,户部占着股的。你今日要动钱庄的银子,便是动户部的银子,动皇上的银子。陈御史,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陈文远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毕自严不再看他,转身对范永斗道:“范掌柜,钱庄照常营业。谁敢滋扰,你便报官。若是顺天府不管,直接报到户部来,本官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朝廷的钱庄!”
“是!是!”范永斗连连躬身,心中大定。
陈文远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咬着牙,盯着毕自严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毕自严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皇帝信重的老臣,比他这右佥都御史高了不知多少级。
有毕自严护着,他今日是不可能拿到银子了。
“好......好......”陈文远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部堂执意如此,下官......这便入宫请旨!”
他一甩手,拂袖离去。
二十名锦衣卫面面相觑,也跟着退了出去。
出了钱庄,陈文远径直上了轿子,“走,入宫!”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紫禁城方向行去,他靠在轿厢内壁,脑子里翻腾着今日的屈辱。
“该死......全都该死!”陈文远低声咒骂,手指紧紧攥着官袍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轿子行到东安门附近,他忽然叫停。
“大人?”轿外随从探头询问。
陈文远掀开轿帘,目光落在街角一家药铺的幌子上。
他沉吟片刻,下了轿,径直朝药铺走去。
片刻后,他从药铺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回到轿中,他打开瓷瓶,倒出些褐红色的药膏在掌心。
对着轿中备着的一面小铜镜,正要将药膏涂上,见着脸上伤痕,他动作一顿。
脸上露出一抹凶厉之色,咬牙挥拳,往伤口上砸了一拳。
“哎哟!嘶——”
陈文远猛吸了几口凉气,剧烈的疼痛让眼眶也泛起一抹红润。
······
乾清宫里,崇祯刚批完一批奏疏,正揉着发酸的手腕。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奉上新茶,小声道:“皇爷,歇会儿吧,奏疏是批不完的。”
崇祯接过茶盏:“朕何尝不想歇?可这江山......”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禀报声:“皇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文远求见。”
崇祯眉头一挑:“这么快就办好了?宣他进来。”
不多时,陈文远快步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陈文远,叩见陛下!”
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崇祯抬眼看去,这一看,顿时愣住。
只见陈文远脸上青紫红肿,鼻梁处更是高高隆起,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官袍前襟上也沾着点点血渍,整个人狼狈不堪。
“陈卿,你这是......”崇祯站起身,惊疑不定。
“陛下!”陈文远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臣奉旨前往工部拿人,那钱铎......钱铎竟抗旨不遵,当众殴打微臣!若非刑部徐尚书及时赶到,臣只怕......只怕已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