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几盆小花开得正盛,白花点点,在日光下摇曳。
却连红木箱子的影子都没有。
陈文远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名锦衣卫百户:“昨日刑部查验时,银子是不是就在此处?”
百户躬身道:“回大人,卑职昨日随张郎中前来,确见五个红木大箱堆在西侧廊下,箱中皆是银锭。”
“那银子呢?!”陈文远声音发颤。
“银子?”钱铎笑了,“陈御史要找银子,该去钱庄找,来我工部作甚?”
陈文远脑子“嗡”的一声。
盯着钱铎,怒目而视,“你......你把银子弄哪儿去了?!”
他一步踏前,几乎要揪住钱铎的衣领,“那是赃银!是罪证!你竟敢......私藏!!”
“私藏?”钱铎淡淡道,“我可没有私藏,银子在哪里,我不是告诉你了?想要银子,去钱庄取啊!”
“你......你......”陈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铎的鼻子,“你竟敢转移赃银!这是罪加一等!”
他猛地转身,对锦衣卫喝道:“将钱铎拿下!革去官服,押入刑部大牢!”
四名锦衣卫应声上前。
燕北霍然起身,挡在钱铎身前:“陈文远!部堂乃是内阁大学士,你岂敢无礼!”
“圣旨已下,他已是一介罪囚!”陈文远狞笑,“燕北,你再敢阻拦,便是同党!”
锦衣卫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钱铎轻轻推开燕北,走到陈文远面前。
两人目光相撞。
“陈文远,”钱铎声音平静,“你想拿我?”
“奉旨拿人!”陈文远咬牙。
“好。”钱铎点头,“那便走吧,去刑部。”
他背着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陈文远眼见钱铎竟这般大摇大摆往外走,心里那团火“噌”地窜了上来。
这厮当真是狂妄!
“站住!”陈文远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破了音,“钱铎!你还当自己是当朝阁老呢?在本官面前耍威风!”
他一步抢到堂前,拦在钱铎面前,而后招呼一旁的锦衣卫,“尔等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钱铎停下脚步,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若不是看到你身上这件官袍,我还以为是哪个太监来了呢!”
“钱铎,你竟敢如此羞辱本官!”陈文远被钱铎这话气得脸色胀红,朝着一旁的锦衣卫厉声喊道:“尔等还不动手,将钱铎拿下,革去官服,戴上镣铐!”
“想给我戴镣铐?”钱铎挑眉,目光扫过那四个锦衣卫,“你们要动手?”
四个锦衣卫面面相觑。
这位“小阁老”的名声,在锦衣卫里也是响当当的——掌掴天子、殿上斥骂皇帝、抄家灭门,哪一桩不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们见识过钱铎的威风,哪怕如今钱铎被革职了,此刻面对钱铎,依旧不敢上前。
陈文远见锦衣卫迟疑,更是恼怒:“还愣着干什么?!圣旨在此,抗旨者格杀勿论!”
那四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咬咬牙,再次上前。
却不等四人动手,钱铎便迈步朝着陈文远走去。
“陈文远,我给你脸,跟你去刑部。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握成拳。
陈文远瞳孔骤缩,下意识要退,却已来不及了。
钱铎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砰!”
陈文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倒去。
剧痛传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鼻梁骨怕是断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鼻孔往下淌。
“你......你敢......”陈文远捂着鼻子,声音含混不清,满手是血。
钱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袍下摆纹丝不动。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你?打你还是轻的。”
陈文远怒不可遏,“钱铎抗旨不遵,殴打朝臣!”
他嘶声吼道,“锦衣卫!还不动手?!”
钱铎扫了一眼锦衣卫四人,掸了掸绯红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忽然笑了:“陈文远,你是不是觉得,有这道圣旨,就能随意拿捏我了?”
他一脚踩在了陈文远身上,冷声道:“我配合的时候,你就该乖乖送我去刑部,非要逼我动手。”
“小阁老。”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刑部尚书徐石麒带着张慎言,匆匆踏入堂内。
徐石麒目光扫过堂内景象,最后落在陈文远身上,眉头微皱:“陈御史,皇上的旨意是拿人候审,你如何能跟小阁老起冲突?”
他朝一旁的张慎言示意了一下,“快,扶陈御史起来给小阁老赔礼。”
陈文远刚起身,听到这话,顿时脸色难看,“徐部堂,是他打的我!你让为我给他赔罪?”
“本官看见了。”徐石麒打断他,走到钱铎面前,拱手道:“小阁老,圣旨已下,还请小阁老移步,不要让我等为难。”
钱铎看着徐石麒,轻笑一声,而后朝陈文远嗤笑道:“你看看徐部堂多有礼貌,难怪你在朝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小小的右佥都御史。”
“你!”见钱铎这般嘲讽,陈文远顿时怒火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钱铎也不再理会他,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一旁的张慎言赶忙引着钱铎踏上了工部衙门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工部后堂内,陈文远捂着鼻子,指缝间仍有血珠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暗红的小点。
他死死瞪着门外,看着钱铎被刑部的人带走。
“徐部堂!”陈文远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怨毒,“你就这般让他走了?他方才抗旨殴打朝廷命官,你都看见了!”
徐石麒转过身,面色平静如古井:“本官看见了,所以呢?”
“所以?”陈文远几乎要跳起来,“他打了本官!”
徐石麒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陈御史,皇上的旨意是‘革职下狱,候审’。旨意里没说要用刑,更没说要用镣铐。”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你方才要给他上镣铐,还要当场革他官服——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陈文远呼吸一滞。
徐石麒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御史,本官不知道你跟小阁老有什么恩怨,但小阁老毕竟是一朝阁老,就算他如今被革职了,也不是谁都能够羞辱的!”
陈文远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石麒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燕北:“燕北,那三十万两赃银昨日还摆在院里,今日却不见了。银子去哪儿了?”
闻言,陈文远猛地望向燕北,这银子可是罪证,去向极为关键。
燕北得了钱铎的吩咐,倒也没有隐瞒,“回徐部堂,银子确实不在工部了。”
陈文远立刻叫起来:“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银子被钱铎私藏了!徐部堂,这可是罪上加罪!”
徐石麒抬手止住他,盯着燕北:“银子在何处?”
燕北坦然道:“昨日张郎中查验过后,部堂便吩咐卑职,将银子全部运往‘汇通钱庄’,存起来了。”
“汇通钱庄?”徐石麒眉头微绉,这个钱庄他自然是知道。
这是朝廷与各地豪商一同开办的钱庄。
只是他想不明白,钱铎将银子存入钱庄的目的是什么。
一旁的陈文远却满脸的错愕,“银子真的在钱庄?”
先前他听钱铎说,让他去钱庄取银子,他还以为钱铎是在嘲弄他,没想到银子竟然真在钱庄。
陈文远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嘶声笑道:“好啊!徐部堂你听见了!钱铎不仅私藏赃银,还敢将赃银存入私设钱庄,从中牟利!这是贪墨之后还要吃利钱,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一旁的徐石麒微微侧头,不想理会这个傻子。
钱铎那厮岂是贪图这点利钱的人?
不过,那些银子毕竟是赃银,皇帝也十分的关注,若是不收回来,他也没办法跟皇帝交差。
“徐部堂!”陈文远见徐石麒沉默,急道,“赃银如今在钱庄,必须立刻封存!下官这就带人去钱庄,将银子起出来,押送刑部大库!”
徐石麒本来还在思索如何让陈文远去办这件事,却没想到陈文远竟然自己揽下来了。
“好。”徐石麒点头,“那便请陈御史去吧。”
陈文远一愣。
他原以为徐石麒会阻拦,或是要亲自去,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徐石麒补充道:“不过本官要提醒陈御史一句——汇通钱庄是官民合办的钱庄,户部也投了银子的。你去要银子,须按规矩来,不得强闯,不得滋扰。”
陈文远心中冷笑。
规矩?朝廷便是最大的规矩!
一个官督民办的钱庄罢了,还不是要听朝廷的。
他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走,带着那二十名锦衣卫,风风火火出了工部衙门。
堂内安静下来。
徐石麒看着陈文远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燕北。”
“下官在。”
“小阁老......到底在谋划什么?”
燕北苦笑着摇头,低声道:“部堂有何谋划,下官也捉摸不透,只有部堂自己清楚。”
闻言,徐石麒默然无语,燕北跟随钱铎许久,既然燕北都不知道,他多问也无用。
第181章 银子烫手啊
汇通钱庄坐落在东城棋盘街,门面三间开阔,黑漆金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的青石板路洒扫得干干净净,两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见有客来,便躬身相迎,礼数周全。
范永斗站在店堂里,手心却攥着汗。
堂中陈设一新,紫檀木的柜台打磨得光滑如镜,账房的桌椅皆是上等酸枝木,墙上挂着一副《货殖流芳图》,画的是古代商人诚信经营的典故,笔意古朴,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可范永斗却是满脸的不安。
昨日燕北将银子送来,他收了银子之后,心中便惴惴不安,连忙派人去打听消息。
这三十万两银子送入京城之时,也不曾遮掩。
当晚,他便知道了银子的来历。
得知这是赃银之后,范永斗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就知道钱铎那厮没安好心。
可要不要将银子退回去,他却是摇摆不定。
如今他正是缺银子的时候,有这三十万两银子,他便能很快将钱庄建好,也能拿下工部的订单,建造十几条海船,在海运中分一杯羹。
一时间,这银子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他苦想一晚上,可算是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