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只是银票。
那些字画、古玩、珍珠,价值只怕还要翻倍。
对于这些贿赂,他照单全收,连推辞的场面话都没说。
这反倒让那些人十分高兴。
钱铎捏着那一沓厚厚的银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白得了这么多银子,也是高兴得很。
门房老吏又在外头禀报:“小阁老,刑部郎中张慎言带人来了,说是求见小阁老。”
燕北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急道:“部堂,刑部的人来得这么快!那些箱子还摆在院子里呢!”
钱铎将银票随手扔在案上,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慌什么?让他们进来。”
第177章 贿赂阁老,死罪!
工部衙门外,张慎言带着两名主事、十几名差役,站了约莫一炷香功夫。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前襟。
身后一名主事压低声音:“大人,小阁老这是要晾着咱们?”
张慎言神色平静:“等着便是。”
小阁老的脾气朝野皆知,他早知今日这一趟不是好办的差事,心里已然有准备。
正想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燕北走出来,朝张慎言拱了拱手:“张郎中,部堂有请。”
张慎言连忙还礼:“有劳燕大人引路。”
一行人跟着燕北进了工部衙门。
绕过影壁,穿过前堂,刚走到二进院子的天井处,张慎言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身后的两名主事也倒吸一口凉气。
天井西侧的廊檐下,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红木大箱子。
箱子敞开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银锭堆得满满的,有些甚至溢出了箱沿,就那么随意地摆在那里,仿佛只是寻常杂物。
张慎言瞳孔骤缩。
银子!
这就是奏疏里说的三十万两赃银!
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工部衙门的院子里,连遮掩都不遮掩!
一名主事忍不住低呼:“大人,这......”
张慎言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转头看向燕北:“燕大人,这些是......”
“哦,这些啊。”燕北心中一紧,明面上却不露声色,“这是新任巡漕御史王浏从河南送来的赃银,不知怎么送到了工部来了,张主事来得正好,你是刑部的人,等会便带人将银子搬回去。”
送错了?
张慎言可不信这话,这么大一笔银子,哪有送错的道理。
只是,这些银子就这么摆在工部衙门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还是说,小阁老这是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张郎中,这边请。”燕北见张慎言神色异样,心中也有些打鼓,他实在不明白大人此举的目的。
张慎言定了定神,跟着燕北往后堂走去,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那些银箱一眼。
进了后堂,张慎言便见钱铎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神色十分平淡。
他赶忙躬身行礼:“下官刑部郎中张慎言,拜见小阁老。”
钱铎头也不抬:“张郎中何事?”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慎言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回小阁老,前两日都察院上疏弹劾,说是小阁老贪墨了银钱,皇上和内阁让刑部查办此事,下官便奉本部之令,前来核实。都察院的奏疏中提及,巡漕御史王浏将三十万两赃银送于了小阁老,不知可有此事?”
钱铎终于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看向张慎言。
张慎言只觉得后背一凉,强撑着没有低头。
“核实?”钱铎轻笑一声,“核实什么?银子就在工部,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应当也看见了。”
张慎言一愣,他没想到钱铎竟然直接认了,这反倒让他觉着有些不真实,“小阁老,那前厅摆着的真是从河南送来的银子?”
“怎么?不信?”钱铎眉头一挑,扯着张慎言便出了大厅,来到院中,“你看看这箱子上的封条,这是不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印信?”
张慎言低头仔细一看,还真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印。
可他又有些糊涂了,既然真是从河南运来的脏银,钱铎为何一点也不遮掩?
他思索片刻,转身看着钱铎,沉声问到:“小阁老,这些银子可是脏银,依照惯例,应当解送刑部,为何会出现在工部?”
“张郎中,这个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这就是个误会,解送银子的人对京城不熟,送错了地方。”一旁的燕北急声解释道。
张慎言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无语。
他可知道,这解送银子的官兵都是锦衣卫的人,堂堂锦衣卫,难道会分不清工部衙门跟刑部衙门?
“不对!”不等张慎言开口,钱铎便摆了摆手,倚坐在大木箱上,笑着应道:“这银子是我让王浏送来的。”
“大人!”燕北也是急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这么认了呢。
张慎言虽然也有些不解,但此刻心情反倒轻松了起来。
既然钱铎这般配合,他便将该问的问了,再将卷宗呈上去,至于该怎么处置,那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刑部郎中要考虑的了。
他朝钱铎微微躬身,“小阁老,这银子即是您让王浏送来的,如此说来,都察院所劾之事当真?”
“真!当然是真的!”钱铎点了点头,“银子是从河南抄没的,也是我让王浏送来的。”
纵使亲耳听到这话,张慎言依旧有些惊愕,他摸不透钱铎心中的想法,也不敢在工部久留,“下官查验清楚,这便回去复命了,下官告退!”
“且慢。”
声音不重,却让张慎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微微抬头,见钱铎已从太师椅中站起身,踱步来到身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钱铎身上。
钱铎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张郎中问完了?”钱铎目光落在张慎言脸上。
“回小阁老,下官已将本部交代的事情问清。”张慎言谨慎答道,“待回衙门整理卷宗,呈报尚书大人,再由尚书转呈内阁、皇上定夺。”
“可我这却还有事情要交代。”钱铎轻笑一声,走到紫檀木书架前,拉开一只暗格,从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尺许见方,雕着祥云纹样,做工精巧。
张慎言目光落在盒上,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钱铎将盒子放在案上,推开盒盖。
白花花的银票,整整齐齐码在盒中。
最上面几张,面额赫然是一千两。
“这些都是今日午后送来的。”钱铎语气平淡,“开封李家、洛阳赵家......哦,还有几家乡绅,名字记不清了。”
他将银票往前一递,张慎言下意识接过。
指尖触到纸张,竟有些发烫。
“总共十二万八千两银票,”钱铎继续道,“外加宋人字画三幅,钧窑的花瓶一对,南海珍珠一盒......清单在这儿。”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张慎言手中那叠银票上。
张慎言低头看去。
清单写得清清楚楚:银票数目、字画题跋、瓷器款识、珍珠成色......
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小阁老......”张慎言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是......”
“贿赂。”钱铎打断他,吐出两个字。
堂内霎时死寂。
窗外蝉鸣聒噪,愈发衬得这寂静沉重。
燕北站在钱铎身侧,手心已捏出了汗。
他原以为大人收下这些银子是为了稳住河南那些人,或是另有谋划。
谁曾想——竟是要直接交给刑部?
张慎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知小阁老这是何意?”
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钱铎回到太师椅旁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神色平静,“受贿的是我,行贿的是河南那几家。张郎中身为刑部郎中,应当清楚贿赂内阁大学士,该当何罪!”
张慎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凡官吏受财,计赃科断......受贿至八十贯,绞。”他下意识地背诵条文,声音却越来越低,“若受赃枉法,至一百二十贯以上,绞......贿赂当朝一品大员,罪加三等......”
钱铎笑着看向张慎言,“张郎中既然清楚,便将这些证据拿好,回头将这几家都抄了!”
张慎言浑身一震,“小阁老......”
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还需详查清楚。”
“详查?”钱铎笑了,站起身,踱步到张慎言面前,抽出一张银票,“放心,那些人还在京城,你们刑部派人过去,今日便能拿了!”
张慎言一时间有些无言,钱铎此番举动,难不成都是因为将河南这些人引出来?因此不惜以身入局?
“小阁老,”张慎言艰难开口,“此事......下官做不了主。受贿行贿,皆是大罪,此事还涉及小阁老,下官不过区区一介郎中,万不敢专擅此事,下官这便回刑部,将此时通禀部堂。”
······
张慎言带着一摞银票、字画、礼单,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工部衙门。
夏日的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泛起白光,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走过两条街,刑部衙门的黑漆大门已在眼前,张慎言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怎么跟部堂说?
说小阁老不仅承认收了河南的三十万两赃银,还主动上交了十二万八千两贿赂?
说小阁老要刑部立刻去抄那几个行贿的河南乡绅?
张慎言站在衙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步进去。
门房老吏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张郎中回来了?部堂刚才还在问呢。”
张慎言点点头,脚步沉重地往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里,徐石麒正对着案上一份地图皱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慎言回来了?如何?”
张慎言将怀中那一摞东西放在案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部堂,下官......下官不知从何说起。”
徐石麒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瞳孔一缩:“这是......”
“小阁老给的。”张慎言苦笑着,将工部衙门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从院子里那三十万两银箱,到后堂里那十二万八千两银票,再到钱铎那句“贿赂阁老,死罪”,一字不落。
徐石麒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等张慎言说完,签押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聒噪,愈发衬得这份沉默沉重。
“你是说,”徐石麒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小阁老不仅认了那三十万两赃银是他让王浏送来的,还主动上交了这些贿赂,要我们立刻去抄那几个行贿的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