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话,钱铎自然是不会告诉崇祯的。
他敷衍道:“我往日逼他们,是因为他们手中攥着朝廷急需的东西——铁料、煤炭、火药、钱粮。那些东西,他们囤着也是囤着,朝廷要用,自然得让他们吐出来。万一他们要是将东西卖到建虏那边去了,更是祸事。”
他话锋一转:“可今日这事不同。造船、跑海运,这是新事、险事。商贾逐利,却也畏险。若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绝不会冒着船毁人亡、海盗劫掠的风险,去投这二十万两银子。”
“所以你要用重利诱之?”崇祯恍然。
“不是诱,只是将暗地里的事情掀到明面上来。”钱铎纠正道,“皇上,你可知道,如今江南那些海商,私下跑南洋、跑倭国,一年利润有多少?”
崇祯摇头。
“不下百万两!!”钱铎声音高昂,“可那些利润,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为何?因为他们是走私,是犯禁!这里面的利润之丰厚,让无数人眼馋,朝廷也不能白白看着。”
他手指重重敲在奏疏上:“如今,朝廷给他们开一条明路,合法、免税、官家护航。那些豪商自然也不必再那般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崇祯听得目瞪口呆,上百万两银子的利润?!
朕的银子!这都是朕的银子啊!
他方才还有些为豪商们打抱不平,觉着钱铎是在压榨他们。
可现在,他只觉着先前跟范、沈几家要的银子少了!
第173章 范永斗:钱铎又来要银子?
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廷扬跟在钱铎身后半步,步伐有些虚浮,额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崇祯最后那疲惫中带着妥协的神情,一会儿是钱铎在御案前那掷地有声的质问,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份海运奏疏被皇帝朱笔批了“可”字的样子。
成了。
这事,竟然真成了。
他数月心血,本以为要石沉大海的方略,竟在这短短半天里峰回路转。
沈廷扬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绯红身影。
钱铎走得不快,但步态沉稳,腰背挺直,绯红官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沈廷扬,也没在意方才乾清宫内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只自顾自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索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乾清门,走过金水桥,出了午门。
午门外仅有几人往来,几个值守的勇卫营将士站在两旁,见钱铎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钱铎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沈廷扬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承天门,来到街上,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快步追上几步,与钱铎并肩而行。
“小阁老......”
钱铎侧头看他一眼:“嗯?”
“下官......下官......”沈廷扬张了张嘴,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下官先前对小阁老多有误解,今日......今日方知小阁老胸怀天下、真心为国的良苦用心。下官......下官给小阁老赔罪了!”
说完,他竟当街停下,朝着钱铎深深一揖。
这一揖躬得很低,青色官袍的袖子几乎垂到地上。
街上行人不多,但仍有几个路过的小吏和百姓侧目看来,认出钱铎身上那身绯红官袍后,又连忙低下头匆匆走开。
钱铎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姿态恭敬到有些笨拙的中书舍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误解?
赔罪?
钱铎眨了眨眼,脑中飞快回想。
他跟沈廷扬之前见过面吗?
除了今日在工部,再之前......似乎没什么交集。
那这“误解”从何而来?
钱铎仔细打量沈廷扬。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此刻弯腰行礼,背脊绷得笔直。
“沈中书,”钱铎伸手虚扶了一下,“你先起来。”
沈廷扬直起身,脸上仍带着愧色:“小阁老,下官惭愧。先前下官听信了些......些不实传言,对小阁老的为人行事多有非议。今日亲眼得见小阁老在御前据理力争,为朝廷谋长远,为百姓计安危,方知下官先前是何等浅薄!”
他说得恳切,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动后的微颤。
钱铎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先前做的那些事情,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惊世之举,尤其是收拾崇祯的那些动作,绝对算得上“欺辱天子”了。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满脑子圣贤道理,听风就是雨。
他在朝中行事霸道些,手段凌厉些,在这些人眼里就成了“目无君上”“欺辱天子”的逆臣。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大明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崇祯又有多么的废物?!
指望那些只会磕头讲礼义的腐儒,指望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官僚,指望那个刚愎自用又优柔寡断的皇帝?
大明早完了!
钱铎看着沈廷扬那真诚中带着羞愧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人虽然书生气重,但至少还有一股想做事的劲儿。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顾自己前程的官员,强多了。
“沈中书,”钱铎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你无需道歉。朝中对我有非议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沈廷扬连忙跟上:“可下官......”
“你昨日来找我,今日又随我入宫争这海运之策,不是因为你认同我这个人,”钱铎打断他,“而是因为你想办成这件事,对吗?”
沈廷扬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是!”
“那就够了。”钱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是逆臣也好,是能臣也罢。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沈廷扬眼中:
“海运这件事,你敢不敢做?能不能做成?”
沈廷扬浑身一震。
街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迎上钱铎的目光:
“下官敢做!也能做成!”
钱铎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好,能办就好。”
“紧也得办。”钱铎淡淡道,“皇上能给半年,已经是破例了。你以为他真信海运能成?不过是今日被我逼到墙角,又听我说能给朝廷省银子,才勉强松口。”
沈廷扬心头一紧:“那......”
“所以这半年,你必须做出点样子来。”钱铎侧头看他,“至少要让第一批船造出来,第一批粮食从海上运到天津。只要粮食到了,皇上看到实打实的好处,这事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下官明白。”沈廷扬重重点头,“造船之事,下官已有计较。江南龙江船厂还有不少老匠人,只要银子到位,三个月内可出样船。”
“银子的事好办。”钱铎摆手,“我既说了要让商贾出钱,自然会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银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皇上给了你一个工部郎中的名头,你便是我工部的人,你去找范永斗等人,跟他们商量着造船的事情,他们都是豪商,最擅长钻营了,他们定然能够发现其中的巨大利益,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是!”
······
山西会馆后堂,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屋的愁云。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三人围坐紫檀圆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格外刺眼。
“大同、太原、西安三处分号,光是置办铺面、打通关节、调拨现银,便要十五万两。”范永斗指着账本上一行红字,声音沙哑,“这还是最省的算法。若按毕尚书要求的规格,至少再加五万两。”
沈世荣揉了揉太阳穴:“江南那边也不轻松。扬州、苏州、杭州,三地都是富庶之地,铺面价钱翻倍不说,那些地方官胃口也大。我那三处分号,二十万两能打住,就算祖宗保佑了。”
汪文言苦笑:“济南、开封倒是便宜些,可两地刚刚遭过灾,市面上银根紧得很。我们既要放贷,总得先有本钱吧?少说也得备十万两现银压仓。”
三人沉默。
五十万两。
这是最保守的估算,还未必够。
钱庄要开,就得有排场,有实力。
铺面要阔气,人手要精干,现银要充足——否则谁信你能汇通天下?
可银子从哪儿来?
先前被钱铎逼着给工部供煤铁、火药,已经掏出去几十万两。
后来想攀宫里门路,又白送了四十六万两。
虽说各家底子厚,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正发愁间,门外管事匆匆进来:“东家,门外有位姓沈的大人求见,说是工部的。”
“工部?!”
三人心头同时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工部那可是钱铎的地盘!
莫非那厮又来打秋风了?
想到这,三人脸色都有些阴沉起来。
范永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几个人?可说了来意?”
“就一位,三十来岁模样,穿着青色官袍,说是工部郎中沈廷扬。”管事压低声音,“态度倒还客气,只说有要事与东家商议。”
工部郎中?
可工部的那些个官员他都见过,没有一个叫沈廷扬的郎中啊?
范永斗与沈世荣、汪文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工部如今是钱铎一手遮天,这沈廷扬突然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请、请进来。”范永斗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上最好的茶,快!”
片刻后,沈廷扬步入后堂。
他一身挺括的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
“沈大人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范永斗三人连忙起身相迎。
“三位东家客气了。”沈廷扬拱手回礼。
“沈大人快请坐。”范永斗亲自引座,脸上堆起笑容,“不知沈大人今日光临,有何指教?”
沈廷扬在客位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微微一笑:“三位东家正在为钱庄的银子发愁?”
范永斗心头一紧,强笑道:“让沈大人见笑了。钱庄之事,关乎朝廷体面,我等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天下州府同时开号,所需银两实在巨大,一时周转有些困难......”
“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大买卖,就是不知道三位有没有兴趣。”沈廷扬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范永斗三人顿时心中一紧。
换做别人,他们可能会有兴趣,可眼前这人是钱铎的人。
钱铎那厮除了跟他们要银子,抢他们的东西,何曾给过他们好处?
沈廷扬看着三人的脸色,便也明白三人心中的顾虑。
但他依旧不紧不慢,“这买卖你们也知道,海运!”
沈廷扬话音落下,后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三人目光交会,脸上神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