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运?
这两个字在脑中翻滚,激起千层浪。
他们做了一辈子生意,走南闯北,岂会不知海运意味着什么?
前元时海运之盛,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江南粮米自长江口出海,沿海北上直抵直沽,省时省力,运量惊人。
虽偶有风浪之险,但比起运河年年疏浚、岁岁征夫的庞大耗费,实在算不得什么。
本朝虽然实行海禁,可他们也没少跟海商合作。
这其中的巨大利益,他们自然是心知肚明。
只不过,因为海禁的缘故,这种事情都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讲罢了。
可现在听沈廷扬的意思,朝廷海禁的策略要改了?
沈廷扬看着三人神色,心中一笑。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淡淡道:“三位东家不必急着答复。此事干系重大,自然要细细思量。不过——”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皇上已准了海运之策,命本官全权督办。”
范永斗心头一跳:“皇上......准了?”
“准了。”沈廷扬点头,“今日乾清宫内,皇上亲口所言,相信很快你们就能看到朝廷明发的旨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色:“三位东家久在商场,应该明白,海运一旦开通,会是什么光景。”
汪文言呼吸急促起来:“海上风浪......”
“前元海运旧例,本官已翻遍典籍。”沈廷扬打断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从长江口至天津卫,航线早已探明。季风、潮汐、港口、转运,桩桩件件都有成例可循。只要船造得好,舵手掌得稳,风险可控。”
沈世荣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沈大人,一艘千料海船,造价几何?”
“四千两。”沈廷扬伸出四根手指,“五十艘,便是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三人心头同时一跳。
这数目不小,可对他们这些豪商而言,却也并非拿不出。
关键在于——值不值?
“沈大人,”范永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朝廷既然准了海运,为何不自己造船?户部虽紧,二十万两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吧?”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沈廷扬看着范永斗,忽然笑了。
“范东家果然精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夏日的烈阳,“朝廷不是挤不出二十万两,是不能挤。”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辽东军饷、九边粮草、河南修河、西北赈灾......哪一样不要银子?若非如此,又岂能让你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
范永斗三人心中了然。
也是,朝廷没银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沈廷扬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们出银子造船,船造好了,朝廷许你们承运漕粮。海运头三年,免一切关税、厘金,船队所经港口,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不得刁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三位应当知道,运河漕运,每石米从江南运至京师,运费需银一两二钱。而海运,只需六钱!”
六钱!
范永斗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省下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漕粮,走海运能省下近一半的运费!
而这省下的银子......
“谁造船,谁承运,谁就得利。”沈廷扬一字一顿,“朝廷要的是漕粮按时抵京,至于运费是六钱还是一两二钱,朝廷不在乎。省下的银子,你们可以拿。”
后堂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蝉鸣嘶哑,与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世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中飞快盘算。
一艘千料海船,载粮千石,一趟运费便是六百两。
若一年跑三趟,便是一千八百两。
三成归船主,便是五百四十两。
十艘船便是五千四百两,五十艘便是两万七千两!
这还只是承运漕粮的利润。
若是再夹带私货......
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皮毛、药材、山货,这一来一回,利润何止翻倍?
“沈大人,”汪文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海运之事,当真能成?运河那边......几十万漕工怎么办?那些靠漕运吃饭的商户怎么办?他们若闹起来......”
“此事你们不必担心。”沈廷扬眼神锐利,“朝廷需要海量的海船,只要将那些漕工全部引去造船,自然闹不起来,真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朝廷自有律法!”
“沈大人,”范永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二十万两......我们三家出,可以。但朝廷得给我们一个准话——这海运的差事,是长久的,还是暂时的?”
沈廷扬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东家,你是在跟本官讨价还价?”
“不敢。”范永斗连忙躬身,“只是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若只是试个一年半载便罢,那我们......”
沈廷扬打断他,“我可以告诉你们,海运——大势所趋!”
第174章 这银子,给小阁老送去!
一路风尘,巡漕御史王浏的车驾赶在午后入了城。
一辆青帷马车,二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马蹄踏过开封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引得两侧百姓纷纷侧目。
河南布政使司衙门设在城东,朱红大门前早已站满了迎接的官员。
为首的是布政使李崇文,一身绯红云雁补服,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眼袋微垂,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身后按察使赵怀仁,以及开封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干官员,按品级站成两列。
“王御史一路辛苦!”
李崇文见王浏下车,连忙迎上前去,拱手作揖,动作恭敬却不失风度。
王浏还礼,目光扫过这一众官员。
“李藩台客气了。”王浏声音平淡,“本官奉旨巡漕,兼查河道事务,叨扰了。”
“岂敢岂敢!”李崇文侧身让路,“王御史请,衙门里已备好接风宴,为御史洗尘。”
······
布政使司后堂,宴席早已摆开。
八仙桌用的是上等紫檀,桌上铺着苏绣桌围,碗碟皆是官窑青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菜是开封府的名厨亲手整治的。
黄河鲤鱼用冰糖、陈醋煨得酥烂,盛在青花瓷盘里,淋着琥珀色的汤汁;汴京烤鸭片得薄如纸,码成牡丹花样;还有鹿脯、熊掌、驼峰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香气弥漫满堂。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泥封刚开,醇香便扑鼻而来。
“王御史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李某先敬御史一杯。”李崇文举杯起身,笑容满面。
王浏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李藩台,本官此次奉旨巡查运河,兼查河道。黄河水势如此凶险,藩台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李崇文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御史有所不知,河南这两年实是多灾多难。去年大旱,今年又连日暴雨,黄河水位暴涨,堤防年久失修,多处告急。本官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竟有些泛红。
按察使赵怀仁接口道:“李藩台所言不虚。下官上月巡视堤防,见多处险段,土石松动,若再遇大雨,恐有溃堤之险。这才急奏朝廷,请求拨银修河。”
河道总督刘世勋更是直接站起身:“王御史有所不知,这黄河水势,比去岁此时又涨了三尺!开封城百万生灵,全系于这道堤坝。若是溃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浏沉默听着,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演。
忧国忧民,心系百姓,演得跟真的一样。
“既然如此,”王浏缓缓开口,“朝廷拨下的修河银子,为何不见效用?据本官所知,天启五年至今,河南每年都有三十万两修河专款。这么多银子花下去,堤防怎么还这般不堪?”
这话问得尖锐。
席间霎时安静,只听得烛火噼啪作响。
李崇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御史明鉴,修河之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三十万两听着多,可分摊到河南八府,每府不过三四万两。征发民夫、采买木石、疏通河道、加固堤防......桩桩件件都要银子。这些年物价飞涨,工料价钱翻了几番,这点银子,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他说得有理有据,配上那副愁苦表情,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开封知府也连忙帮腔:“是啊御史,下官每月都要往堤上跑,亲眼所见,民夫们日夜劳作,饭食不过是粗粮窝头,连口肉都吃不上。可银子就那么多,实在是......”
王浏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在座官员心头一紧。
“李藩台,”王浏放下酒杯,目光如刀,“你城外那三百亩庄园,引黄河水为湖,遍植奇花异草。这工程,怕是不比修堤简单吧?银子又从哪儿来的?”
李崇文脸色骤变。
席间死一般寂静。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王御史,”李崇文语气僵硬,“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王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啪”一声摔在桌上,“这是你那庄园的地契抄本,还有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李藩台要不要亲自看看,这些年朝廷拨下来的修河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满堂哗然。
赵怀仁猛地站起身:“王御史,无凭无据,岂可污蔑朝廷大员?!”
刘世勋也拍案而起:“御史若是来查案的,也该按规矩来!这般当堂发难,是何道理?!”
王浏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规矩?本官奉旨巡查,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走到李崇文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李崇文,你儿子李元显在南京秦淮河包下三座画舫,夜夜笙歌,一掷千金。这些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你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
李崇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王浏转身,面向满堂官员:“还有你们!开封府上下,哪个没从修河银子里分一杯羹?堤坝年年修,年年溃;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真当朝廷是瞎子?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
二十名锦衣卫不知何时已列队站在门外,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席间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额头冒出冷汗。
他们早知道王浏此番来者不善,可他没有想到,王浏竟然这般直接,没有丝毫的遮掩。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王御史息怒,息怒。此事......此事或有误会。不如这样,御史先安顿下来,修河账目、工程明细,下官明日便让人整理好,送到御史住处,如何?”
他说着,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匆匆退下。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红木箱子进来,放在堂中。
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堆得满满的,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不止银子,还有几卷字画、几件玉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王御史一路辛苦,”李崇文笑得意味深长,“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御史在开封的吃穿用度,下官自会安排妥当。至于修河之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满堂官员都看向王浏。
二十万两。
这箱子里的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