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小阁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鄙夷,“刘兄,我敬你同年之谊,才与你推心置腹说这些。你却让我去找那等目无君上、欺辱天子的逆臣?”
刘路泉眉头一皱:“沈兄慎言!”
“难道不是吗?”沈廷扬激动起来,“他当着群臣的面掌掴皇上,又屡屡怒斥皇上,没有半点为人臣的礼数,此等逆臣,若非皇上仁慈,早就人头落地了!我沈廷扬羞于为伍!”
他说得义愤填膺,脸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倔强。
刘路泉眉头紧锁,左右看了看宫道两侧,压低声音:“沈兄,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我寻个僻静处,我再与你细说。”
沈廷扬却甩开袖子,后退半步,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固执:“不必!我沈廷扬虽官职卑微,却也知礼义廉耻。钱铎当着满朝文武掌掴天子,屡屡犯上,此等行径,与董卓、曹操何异?我若去求他,岂不是同流合污,自甘堕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不甚宽阔的宫道间回荡,引得远处几个值守的侍卫都投来目光。
刘路泉心中一急,上前一步扯住沈廷扬的袖子,将他拉到宫墙拐角处的槐树荫下。
“沈兄慎言!”刘路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今日在乾清宫吃了闭门羹,难道还没明白?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皇上又是什么处境?你以为皇上不想行海运之策?他是不能!朝廷府库空虚,处处要钱,运河沿岸几十万漕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皇上比你更清楚!”
沈廷扬梗着脖子:“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难,便不做了?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显气节!但让我去求那个逆臣......我沈廷扬宁可这海运之策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去向那逆臣低头!”
“逆臣?”刘路泉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讥诮,“沈兄啊沈兄,你整日在武英殿整理典籍,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去年建虏破关,兵临城下时,是谁冒死救下袁督师?你可知道,西北流寇肆虐,是谁举荐了洪承畴,一年平定西北?你可知道,如今京营新军操练、工部火器铸造、乃至户部那帮商人乖乖吐出银子供应军需——这些,背后是谁在操持?”
沈廷扬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虽然平日里只跟故纸堆打交道,可从与同僚闲聊、奏疏抄本之中也窥见了一鳞半爪。
这些事情多跟钱铎有关!
刘路泉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小阁老虽然有不妥的举动,可那也是为了劝谏皇上,你久在宫中侍候,应当清楚皇上的性子,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就是刚愎自用,非寻常手段能够劝说。小阁老为何能劝说皇上,便是用了这非常手段!”
沈廷扬愣愣失神,他身为中书舍人,虽然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亲近圣人,也对崇祯的性子了解颇多,刘路泉这些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那......那他也不该动手!”沈廷扬犹自嘴硬,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斩钉截铁,“为人臣者,岂可对君上动粗?此乃大不敬!”
刘路泉叹了口气:“沈兄,你读圣贤书,讲君臣礼义,这没错。可如今的朝廷,如今的天下,光讲礼义够吗?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府库空空如也——这种时候,是需要能办事的人,还是需要只会磕头讲礼义的腐儒?”
这话说得重,沈廷扬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腐儒!”他咬牙道,“我提海运之策,正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那你就该去找能办成这事的人!”刘路泉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以为满朝文武,就你看出海运的好处?你以为内阁诸公,就没想过这法子?他们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没人敢担这个责,没人能扛住运河沿线几十万漕工的反扑!”
他盯着沈廷扬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真想施展抱负,那便只有去见小阁老!”
沈廷扬浑身一震。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来,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兄,我知你清高,看不起小阁老的做派。”刘路泉语气缓和下来,“我在工部当差这半年,亲眼所见。小阁老行事确实霸道,说一不二,工部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可他也真办事——火器坊三月出样炮,军器监半年产新甲,户部那帮商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乖乖掏出几十万两银子供应军需。这些,换个人来,办得到吗?”
沈廷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
他想起刚才在乾清宫,皇上那不耐的神情。
海运之策,是他数月心血。
他翻遍了宫中所藏典籍,查考了前元海运旧例,绘制了详细的沿海舆图,连船队规模、航线选择、季风时辰都一一推演过。
他以为,只要道理说通了,皇上一定会采纳。
可皇上连听都不想听完。
“刘兄,”沈廷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你为什么这么替钱铎说话?就因为他提拔你了?”
刘路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提拔?”他摇摇头,“沈兄,小阁老确实对我有知遇之恩,可我说这些,却不是因为他提拔了我。我只是见沈兄胸怀大志,又负有经世之才,不希望你就此沉沦罢了。此也是为朝廷分忧,为皇上分忧。”
沈廷扬久久不语。
“沈兄,海运之策若成,利在千秋。”刘路泉最后说道,“你是想让它烂在肚子里,变成故纸堆里又一段‘空谈’,还是想让它真真切切地办起来,让江南的粮通过海路源源不断运到北方,让朝廷省下百万修河银,让运河沿岸的百姓免去年年征发劳役之苦?”
他拍了拍沈廷扬的肩膀:“话已至此,如何抉择,你自己定夺。”
说完,刘路泉整了整官袍,转身朝内阁的方向走去。
沈廷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许久之后,他猛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宫外走去。
·······
沈廷扬站在工部衙门外时,身上已沁出薄汗。
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晕,青石铺就的官道两侧,槐树枝叶间蝉鸣聒噪,与他胸腔内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青色官袍的衣襟,朝工部衙门内走去。
“这位大人找谁?”门房的老吏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中带着一抹轻视。
七品?
这等品级的官员,若是放在地方上,足以担当一县主官,可在这工部,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沈廷扬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武英殿中书舍人沈廷扬,有要事求见小阁老。”
老吏闻言,顿时神色微变,更加恭敬了几分。
中书舍人,这可是在宫里行走的人。
平日里还有机会亲近皇上与内阁诸位阁老。
这等人物,他自然是不能将其视作寻常的七品官对待。
他换了一副笑脸,陪笑道:“原来是沈中书,您在这儿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沈廷扬微微颔首,抱拳还礼,“有劳。”
老吏转身钻入衙门内。
沈廷扬站在门外等候,目光掠过工部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工部”二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约莫一炷香后,老吏匆匆返回:“沈中书,小阁老请您去后堂。”
沈廷扬心头一紧,定了定神,随老吏步入衙门。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便来到工部后堂。
堂前栽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衬得这夏日午后多了几分清凉。
门开着。
沈廷扬抬眼望去,只见堂内一人背对门口,正俯身查看案上摊开的一幅舆图。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身形挺拔如松,虽只是背影,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下官沈廷扬,拜见小阁老。”沈廷扬立在门外,躬身行礼。
钱铎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进来。”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廷扬抬步入内,这才看清堂内景象。
紫檀木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沿海舆图,从长江口一直画到天津卫,沿岸州县、港口、岛屿标注得密密麻麻。
舆图旁还堆着几卷旧档,纸色泛黄,显然是前朝文书。
“坐。”钱铎直起身,转过来。
沈廷扬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目清俊,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最让沈廷扬意外的是,钱铎脸上并无传闻中的戾气,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那身绯红官袍和腰间佩剑,倒像个翰林院的编修。
“谢小阁老。”沈廷扬在侧首的圈椅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钱铎也在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沈廷扬:“沈中书要见我,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毫不客套。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奏疏,双手奉上:“下官有一策,关乎朝廷漕运命脉,想请小阁老过目。”
钱铎没接,只扫了一眼:“漕运?”
“正是。”沈廷扬见他不接,便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下官在武英殿整理典籍时,翻阅前朝实录,见元时漕运多赖海运,虽时有风波之险,然运量大、耗时短、耗费少。反观我朝,专恃运河二百余年,河道淤塞,闸口损坏,行船日益艰难。去岁漕粮延误三月,今年恐更甚之。”
他顿了顿,见钱铎神色不变,便继续道:“且运河与黄河相交,黄河一旦泛滥,必殃及运河。去岁开封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堤坝多处告急——若真决了口,运河山东段必受波及。届时漕运断绝,江南税赋、漕粮无法北运,朝廷将何以自处?”
钱铎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
沈廷扬心中稍定,声音也大了几分:“下官以为,朝廷当弃运河,开海运!以巨舰载粮,自长江口出海,沿海北上至天津,再转运京师。如此,运河之困可解,黄河之患可避,朝廷岁省修河银不下百万两!”
钱铎细细听着,脸上却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
这沈廷扬的想法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大明还有这样的人才?
“造船的银子从哪儿来?”
沈廷扬精神一振,连忙道:“下官估算过,一艘千料海船,造价当在四千两左右。若造五十艘,便是二十万两。然海运一旦开通,每年可省修河银两不下数十万,更可免去漕船损耗、民夫征发之费。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二十万两。”钱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沈中书可知,如今朝廷府库,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
沈廷扬心头一沉。
这句话,皇帝也问过。
他张了张嘴,却听钱铎继续道:“辽东兵甲粮饷每年需上百万两,九边各镇也要上百万两,河南修河还要几十万两——这些,沈中书知道吗?”
“下官知道。”沈廷扬咬牙道,“可正因朝廷处处要钱,才更该开源节流!海运一旦开通,每年能省下数十万两修河银子,长远何止百万?这笔账——”
“账不是这么算的。”钱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沈中书,我且问你,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运河再堵,至少还能运上来。海运万一出了岔子,船队遇风浪沉了,或者遭了海盗,江南的粮食运不上来,京师就要闹饥荒——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沈廷扬脸色一白。
“下官......下官不惧一死!”他艰难道,“若因噎废食,坐视运河一天天淤塞,等到运河彻底梗阻,黄河真的决堤,不也一样是天下大乱?”
钱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竹影透过窗纱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摇曳。
沈廷扬手心出汗,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钱铎在想什么,更不知自己这番话说出去,是福是祸。
许久,钱铎忽然笑了。
“沈中书,你今日来找我,为何不去找皇上?”
沈廷扬一怔。
“海运之策,关乎国本,理当奏明圣上。”钱铎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一个中书舍人,越过六部、越过内阁,直接来找我?”
沈廷扬脸上露出一抹苦色,“下官方才入宫面圣,向皇上奏陈了此事,可......可皇上并未认可下官的方略。”
“原来是这样。”钱铎顿时了然,看着沈廷扬,若有所思。
沈廷扬的提议在他看来确实很不错,别的不说,海运是一件必须发展的事情。
不仅仅因为漕运艰难,更是因为造船!
大明朝廷已经有太久没有造船了,若是不培养一批造船的匠人,未来如何能够打造出一支庞大的舰队?
见钱铎久久不语,沈廷扬有些失落,起身行礼,“小阁老若是觉得此方略不妥,就当下官不曾说过。”
“等等!”钱铎眉头一挑,“我何时说过此法不行了?”
“嗯?小阁老也觉着此法行?”沈廷扬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虽然有瑕疵,但也可行。”钱铎站起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沿海舆图上,“海运,这是必行之事。”
他手指从长江口一路划到天津卫:“运河淤塞已非一日,黄河隐患更是悬在头顶的刀。今年若再发大水,堤溃河决,漕运断绝,江南粮米运不上来,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靠什么守辽东、平西北?”
沈廷扬激动得手都在抖:“小阁老明鉴!下官正是此意!”
“但光有方略不够。”钱铎转身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皇上为何不采纳?因为风险太大,朝廷担不起这个责。几十万漕工、数万商户、整个运河沿岸的势力——你动他们的饭碗,他们就要跟你拼命。”
沈廷扬神色坚定:“下官但愿成此大业,不惜此身!”
“好!你有这个决心,我自然要帮你!”钱铎看着沈廷扬,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抹赞许。
果然还是他们年轻人有冲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