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陈送到乾清宫时,已是下午。
崇祯正对着几幅新送来的字画发呆,这些字画都是从宫里库房翻出来的,本是要装饰乾清宫,可挂上去后,他又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
“皇上,内阁递了条陈。”王承恩小心翼翼呈上。
崇祯接过,扫了几眼,眉头微皱。
“巡漕御史?王浏?”
“是。”王承恩低声道,“内阁议定了,让王浏以巡漕御史名义南下,巡查运河,兼查河南河道贪墨案。”
崇祯盯着条陈上“兼查”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兼查......好一个兼查。”他将条陈扔在案上,“钱铎这是对漕运起了心思啊!。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祯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窗外日光洒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也好。”他忽然停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查吧,查个水落石出。朕也想知道,朝廷每年拨下去的修河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可”字。
笔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随意。
“告诉内阁,让王浏尽快动身。”崇祯放下笔,“还有,锦衣卫的人挑精锐些,工部郎中也要懂实务的——别到时候查不出个子丑寅卯,白跑一趟。”
“奴婢明白。”王承恩躬身接过条陈,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便有小太监进来,“皇上,中书舍人沈廷扬求见。”
“沈廷扬?”崇祯微微皱眉,思索许久,这才想起了此人的来历。
天启五年的进士,他登基以后,从翰林院选了一批人充值内廷,其中便有沈廷扬。
这沈廷扬如今是武英殿中书舍人。
崇祯却有些意外,此人平日里钻研典籍,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平日也甚少再他面前露脸,怎么今日会突然求见?
“传他进来!”
沈廷扬虽然身形清瘦,但一身青色官袍却十分得体,颇有一股世家子的气质。
“臣沈廷扬,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吞,只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崇祯正倚在御座里,手里翻着一本山水册页,闻言头也不抬:“平身,入宫见朕,所为何事?”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臣闻近日河南河道之事,朝野议论纷纷。臣在武英殿整理典籍时,曾翻阅历代漕运实录,心中有些浅见,不敢不报于圣听。”
“漕运?”崇祯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沈廷扬身上,“你一个中书舍人,去研究什么漕运?朕倒是很想知道,你都研究出了什么!”
沈廷直起身,却没敢抬头直视天颜,只盯着御案下的金砖,一字一句说道:“臣闻河南河道贪墨案发,内阁已议定派巡漕御史南下查勘。然臣以为,查贪墨易,治根本难。运河淤塞、黄河泛滥,非一日之弊,乃百年积患。即便此番查办贪官,拨银修河,也不过是扬汤止沸,难解根本。”
崇祯坐在御案后,身子微微后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哦?那依卿之见,根本何在?”
沈廷扬精神一振,连忙道:“根本在于漕运之法已不可恃!自永乐年间疏浚运河以来,已二百余载。河道年久失修,闸口损坏,泥沙淤积,行船日益艰难。去岁漕粮延误三月,今年恐更甚之。此非人力不勤,实乃运河已不堪重负!”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又大了几分:“况且运河与黄河相交,黄河一旦泛滥,必殃及运河。去岁开封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堤坝多处告急——若真决了口,运河山东段必受波及。届时漕运断绝,江南税赋、漕粮无法北运,朝廷将何以自处?”
崇祯眉头微皱。
这沈廷扬,平日不声不响,今日怎地说出这等真知灼见?
漕运之弊病,他也曾听人提及过,可陈年积弊又岂是轻易能够处置的,他纵使有想法,却也无可奈何。
“那依卿之见,该如何?”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臣以为,朝廷当弃运河,开海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臣翻阅旧档,查考前朝旧事。前元时,南北漕运多赖海运,虽时有风波之险,然运量大、耗时短、耗费少。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宝船巨舰远航万里,足见我朝造船之技冠绝天下。若能重启海运,以巨舰载粮,自长江口出海,沿海北上至天津,再转运京师,则运河之困可解,黄河之患可避!”
“海运”二字一出,乾清宫内霎时一静。
铜漏滴答,滴答。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声,两声,三声。
“海运?”崇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可知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要多少银子?”
沈廷扬神色郑重,他早已测算过。
“臣......臣已经估算过,一艘千料海船,造价当在四千两左右。”他斟酌着说,“若造五十艘,便是二十万两。然海运一旦开通,每年可省下修河银两不下三十万,更可免去漕船损耗、民夫征发之费,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二十万两?”崇祯打断他,笑容里带上了讥讽,“沈卿,你可知现在户部库里,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
沈廷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为中书舍人,平日里跟内阁也多有接触,自然是知晓一些户部的实情。
“朕告诉你,”崇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廷扬,“辽东兵甲粮饷每年需上百万两银子,九边各镇也要上百万两银子,河南修河还要几十万两银子——”崇祯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你告诉朕,朝廷哪来的银子,去造你那海运大船?”
沈廷扬脸色一白,却仍不肯放弃:“皇上,海运虽需造船之费,然一劳永逸!运河年年疏浚,所费何止百万?若将历年修河之银用于造船,不出三年,海运可成,漕运可废,朝廷岁省百万计!”
“三年?”崇祯嗤笑,“沈卿,朕问你,如今辽东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余孽未清,朝廷能等三年吗?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你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等你的海运船队?”
“可是皇上——”
“够了。”崇祯摆了摆手,脸上已露出不耐之色,“海运之事,元时确曾施行。然自永乐年间罢海运、专河运,至今已二百余年。其间不是无人提议重启海运,为何始终不行?你也读了很多书,难道不知其中缘由?”
沈廷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
海运风险大,风涛难测,船毁人亡之事时有发生。
海上倭寇虽已平定,但零星海盗犹存。
更关键的是——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一旦废运河改海运,这些人如何安置?
这些,他都想过。
“臣知道难处。”沈廷扬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最后一丝坚持,“然事在人为。若因畏难而不为,则困局永无破解之日。今运河已至绝境,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啊!”
崇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沈廷扬,真是个书呆子。
满脑子典籍旧例,却不知世务艰难。
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内忧外患,处处要钱,处处起火。能勉强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沈卿忠心可嘉。”崇祯淡淡道,“然海运之事,牵涉太大,非一时可决。你的奏疏朕留下了,退下吧。”
沈廷扬跪在地上,半晌没动。
他花了数月时间,翻阅了武英殿所有关于漕运、海运的典籍,绘制舆图,核算钱粮,推演利弊。
他以为,只要把道理说清楚,皇上一定会动心。
可皇上连听都不想听完。
“皇上......”沈廷扬还想再说。
“退下。”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廷扬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行了礼,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金碧辉煌关在了门内。
“海运......”沈廷扬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脚步虚浮的走出宫,神情格外失落。
“沈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廷扬抬头,看见一个青袍官员站在不远处,正朝他微笑。
那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
沈廷扬认得他——工部都水司郎中,刘路泉。
跟他同年的进士。
“刘兄。”沈廷扬勉强拱手。
刘路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兄何故如此失魂落魄?”
沈廷扬长叹一声,将方才与崇祯的奏对简单说了一遍。
“海运?这倒是一良策!”刘路泉眼前一亮,他仔细盘算一番,便知道这件事大有益处。
“可惜......”沈廷扬沉默片刻,苦笑道:“让刘兄见笑了,皇上......并未采纳。”
“意料之中。”刘路泉淡淡道,“此法虽好,可如今却不是时候,朝廷现在缺银子,海运虽好,却要担大风险,朝廷......担不起这个风险。”
如今朝局什么样,谁不知道?
辽东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余孽未清,朝廷府库空虚,处处要钱,处处起火。
皇上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可这正是朝廷的症结所在!”沈廷扬激动道,“正因为处处要钱,才更该开源节流!海运一旦开通,每年能省下三十万两修河银子,长远来看何止百万?这笔账,皇上怎么就——”
“皇上算的不是长远账。”刘路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皇上算的是眼前账。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运河再堵,至少还能运上来。
海运万一出了岔子,船队遇风浪沉了,或者遭了海盗,江南的粮食运不上来,京师就要闹饥荒——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刘路泉说得对。
海运有风险,且风险极大。
“可......可总不能因噎废食啊!”沈廷扬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朝廷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若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
“变通?”刘路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沈兄,你以为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明白人?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海运的好处?你以为内阁诸公没想过这些?”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可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吗?因为提了也没用!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还有那些靠着漕运捞银子的官员——这些人,会眼睁睁看着朝廷废运河改海运?他们会拼命!会闹!会造反!”
沈廷扬脸色一白。
“去年裁撤驿所,闹出多大乱子,沈兄应该知道吧?”刘路泉声音更低了,“那才裁撤了多少人?若是废运河,那可是几十万人没了饭碗!到时候流民四起,天下大乱——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宫墙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海运不只是造船、开航那么简单。
它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牵扯着整个天下的稳定。
“可......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运河一天天淤塞,看着黄河一年年泛滥?”沈廷扬声音发苦,“等到运河彻底梗阻,黄河真的决堤,不也一样是天下大乱?”
“所以需要有人去办。”刘路泉看着他,目光灼灼,“需要有人敢担这个责任,敢冒这个风险,敢跟那几十万漕工、数万商户、无数官员作对——沈兄,你敢吗?”
沈廷扬愣住了,但紧接着便应道:“敢!我有何不敢!!”
他心中意不平,“为了天下事,岂敢惜身!”
“好!”刘路泉接过话头,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既然沈兄敢去办这件事,我便给你指条路!”
“去找一个人。”
“谁?”
“小阁老。”
第171章 我不与逆臣同流合污
“此事只需去找小阁老!若是小阁老认可,纵使皇帝也拦不住!”
刘路泉话音刚落,沈廷扬便猛地抬起头,脸上那股书生意气霎时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