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子李元显,在南京秦淮河畔包下三座画舫,夜夜笙歌,一掷千金!试问,若非贪墨河工银两,区区布政使之俸禄,何来如此巨资?!”
殿内死一般寂静。
河南籍的官员中,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冷汗涔涔。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王卿所言,可有实证?”
“有!”王浏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双手奉上,“此乃臣连日查访所得,包括李崇文庄园地契抄本、其子在南京挥霍账目、以及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请皇上御览!”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崇祯。
崇祯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发怒。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崇祯只是将文书合上,随手放在御案一角。
“此事,内阁知道吗?”他问。
站在文官首列的周延儒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回皇上,河南请拨修河银两的奏疏,前日已送至内阁,臣等正在商议......”
“那就让内阁议个章程。”崇祯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该怎么查,怎么处置,你们拿个方略出来,再报与朕。”
殿内百官都愣住了。
按照常理,皇帝听到这等贪墨大案,该是震怒,该是当场下旨彻查,可今日......
皇帝竟然表现如此平淡,这实在有些反常了。
王浏也懵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又一个御史出列,是王浏的同僚,“河南河道事关漕运命脉,李崇文等人贪墨至此,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平民愤?臣请皇上即刻下旨,将一干人等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都察院七八个御史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
这下,河南籍的官员坐不住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此人是礼部一孙姓侍郎。
“皇上明鉴!”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李崇文在河南为官多年,勤政爱民,颇有政声。都察院所奏,恐是有人诬陷!河南河道年年修缮,耗费巨大,其中艰难,非亲历者不能知啊!”
“孙侍郎此言差矣!”王浏厉声反驳,“勤政爱民?勤政爱民会在国难当头之时,私置三百亩庄园?爱民如子会坐视河堤溃烂、百姓流离?”
“你——”
“够了。”
崇祯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倦色更浓:“朕说了,此事交由内阁商议。你们在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孙侍郎还想再说,崇祯却已站起身。
“今日早朝到此为止。”他摆摆手,“内阁尽快拿个章程出来。退朝——”
说完,竟不待百官反应,转身便往后殿走去。
王承恩连忙跟上,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这......这,皇上今日是怎么了?”有人喃喃道。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朝堂上的那一幕。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黄河贪腐这等大事,竟然如此平淡处置?”
“反常,太反常了!王浏那些证据说得清清楚楚,李崇文那三百亩庄园就摆在那儿,皇上竟然让内阁去议......”
“嘘——小声些!孙侍郎那边脸都绿了。”
礼部孙侍郎的确脸色铁青。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此刻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他拄着拐杖,脚步却出奇地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正要上轿的周延儒。
“阁老!阁老留步!”
周延儒闻声停住脚步,回身见是孙侍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却堆起温和笑意:“孙侍郎何事如此急切?”
孙侍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阁老,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一侧的槐树下,树荫遮住了晨光,也遮住了不少视线。
“阁老,河南之事......”孙侍郎声音发紧,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恳求,“不能查啊!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周延儒捻着胡须,神色平淡:“孙侍郎何出此言?王浏奏疏里说得清楚,证据确凿,若不查办,朝廷法度何在?”
“法度自然要讲,可也要看时候!”孙侍郎急声道,“皇上登基才三年,先是辽东建虏,又是西北流寇,朝廷好不容易才安稳一些,山西那边洪承畴刚平了乱,这时候河南再闹出大案,牵扯一省三司、督抚衙门,这、这朝廷的颜面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阁老也知道,河南河道上的银子......那可不是李崇文一个人能吞下的。真要彻查,得牵扯多少人?到时候人心惶惶,这朝堂还怎么稳得住?”
周延儒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孙侍郎。
孙侍郎以为说动了他,连忙又道:“依老夫之见,不如大事化小。让李崇文把那三百亩庄园退了,再罚俸三年,给都察院一个台阶下。
至于修河的银子,拨个十万两下去,让他们把堤坝修一修,堵住天下人的嘴,这事也就过去了......”
周延儒捻须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减。“孙侍郎说得在理。可这案子,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啊。”
孙侍郎一愣:“您是首辅,内阁之事......”
“王浏是谁的人,孙侍郎不知道?”周延儒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那王浏跟小阁老相交甚欢,今日朝会上,王浏敢如此大胆弹劾一省官员,背后难道就没有小阁老授意?”
孙侍郎脸色骤变,他在京城也好些年了,论资历,他比钱铎老得多,自然也清楚钱铎的出身。
钱铎便是都察院出来的,而这个王浏在钱铎还是御史的时候,关系就很不错。
周延儒见他这般模样,拍拍他的肩膀:“老夫也想压,可压得住吗?小阁老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若要查,谁能拦得住?”
孙侍郎有些失神,若是真跟钱铎有关,那恐怕皇帝干预也没有用了。
“孙侍郎,”周延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老夫劝你一句,这事......别掺和太深。李崇文若是清白的,自有三法司还他公道。若是不清白......”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孙侍郎听懂了。
若是不清白,谁沾上,谁倒霉。
······
内阁值房,窗纸透进夏日的暖阳,在青砖地上斜斜切出一方亮色。
檀香静静燃着,烟柱笔直向上,在梁下散成淡青色的雾。
值房里坐了四个人。
首辅周延儒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都察院的弹劾奏疏抄本,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次辅钱龙锡坐在他左手边,神色平淡。
成基命坐在右手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钱铎坐在周延儒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茶叶沉浮。
“王浏这封奏疏,动静闹得可不小。”周延儒终于放下抄本,目光扫过三人,“朝廷百官的反应,你们也都看见了。”
成基命轻咳一声:“孙侍郎下朝后找过老夫,话里话外都是想压一压,说河南不能乱。”
“压?”钱龙锡冷哼一声,“证据确凿,如何压?三百亩庄园摆在那儿,秦淮河画舫夜夜笙歌,银子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他李崇文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
周延儒没接话,目光转向钱铎:“小阁老,王浏是你都察院出来的人,这事......你怎么看?”
值房里静了一瞬。
成基命和钱龙锡都看向钱铎。
王浏是谁的人,他们心知肚明。
都察院里那么多御史,为什么偏偏是王浏敢在朝会上公然弹劾一省三司?背后若没有钱铎授意,谁信?
钱铎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证据,王浏已经递上去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李崇文三百亩庄园,地契抄本在那儿;他儿子李元显在南京挥霍的账目,一笔笔列得清楚;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工部旧档一对便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延儒:“阁老觉得,这些证据够不够?”
周延儒捻着胡须,没说话。
够,当然够。
够到可以直接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河南不能乱啊。”周延儒叹了口气,“山西刚平定,西北局势初稳,这时候河南再出大案,牵扯一省官员,民心惶惶不说,漕运怎么办?运河怎么办?”
他看向钱铎,语重心长:“小阁老,黄河堤防年久失修是真。依老夫之见,不如让李崇文退了庄园,罚俸三年,再让河南官员自筹银子修堤,如此,这事也就暂且过去了。”
“过去了?”钱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延儒心头一跳。
“阁老,黄河堤防年久失修,去岁开封大雨,水位暴涨,堤坝多处告急——这些,王浏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钱铎站起身,走到值房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开封府的位置,“今年雨水若比去岁还大,堤坝溃了,淹了开封府,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责任,谁来担?”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李崇文?他担得起吗?还是说——”
钱铎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内阁诸位,愿意替他把这口锅背了?”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
成基命脸色微变,钱龙锡眉头紧锁,周延儒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背锅?
谁敢背这个锅?
黄河真要决堤,淹了开封府,那是要载入史册的大罪!
后人翻开史书,看见“崇祯某年某月,黄河决堤,淹没开封,死伤数十万”,旁边再添一笔“时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钱龙锡、阁臣成基命、钱铎当国”——这骂名,千秋万代都洗不掉!
“那依小阁老之见......”周延儒缓缓开口。
“查。”钱铎只一个字。
“怎么查?”成基命忍不住问,“王浏奏疏里弹劾的可是一省三司!布政使、按察使、河道总督,还有开封府上下——真要彻查,得派钦差去吧?可如今朝中,谁愿接这烫手山芋?”
钱铎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这事不是王浏捅出来的吗?”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让他去。”
“王浏?”钱龙锡一愣,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得罪人不说,若是有人发了疯,搞不好要弄出命案来。
钱铎竟然不为王浏考虑一下?
“就以巡漕御史的身份去。”钱铎打断他,声音平静,“运河淤塞,漕运延误,这些事情也要有人督办,就让王浏以巡漕御史的名义南下,巡查运河山东、河南段。顺路——查一查河南河道贪墨案。”
值房里三人面面相觑。
巡漕御史?
这名义......倒也合适。
巡查运河,是正经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运河与黄河千丝万缕,巡漕御史顺路查查黄河堤防,合情合理。
至于查到什么,那就不是旁人能控制的了。
“可王浏一个人......”成基命还有些犹豫。
“他一个人当然不够。”钱铎放下茶盏,“给他配一队锦衣卫,再调工部两个懂河工的郎中随行。该查账查账,该勘验勘验,证据确凿了,直接锁拿,押解进京。”
周延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开始草拟内阁条陈,“就按小阁老说的办。王浏为巡漕御史,即日南下,巡查运河山东、河南段,兼查河道贪墨案。锦衣卫拨二十人随行护卫,工部派两名郎中协助。”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钱龙锡和成基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这事定了。
河南那帮人,要倒大霉了。
第170章 漕运?海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