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钱铎将那本要求五十万两修河款的奏疏扔回案上,周延儒原本紧绷的肩头不易察觉地松了几分。
这就对了。
没办法才正常!
钱铎再能折腾,终究是人不是神。
朝廷这烂摊子,哪那么容易理得清?辽东军饷、西北平乱、九边边防,现在又多了个黄河决堤——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银子可填?
周延儒轻咳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既然如此,这件事便让户部多想想办法,修河堤的事情还是要办的。”
“阁老看着办吧。”钱铎微微颔首,也没再多言,“工部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第168章 钱庄要加紧啊!
户部衙门后堂,檀香袅袅。
毕自严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半晌没说话。
案头摊着几张誊抄的条陈,墨迹已干,正是前几日钱铎所说的“钱庄事务专办司”的章程草稿。
钱铎那厮,心思真毒,也真绝。
不给实权,只给虚名;不入六部,只挂户部;品级从九品到五品,却只能管钱庄那摊子事。
这分明是给那些商人画了张天大的饼,却把饼吊在半空,让他们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够不着。
更要命的是,这饼还得他们自己先出力气做出来。
毕自严搁下茶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辽东催饷的文书又来了,陕西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本也堆在案头,内阁前昨日还说河南要修河堤......
哪一样不要银子?
可他户部也生不出银子来啊!
“这都是小阁老的主意,你们以后可别怪我头上。”毕自严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
“来人。”他扬声唤道。
门外的书办应声而入:“部堂大人。”
“去,请山西范永斗、徽州沈世荣、江浙汪文言......那几位大东家过来。”毕自严顿了顿,“就说,户部有要事相商,关乎他们日后前程。”
“是。”
书办退下,毕自严重新拿起那几张章程,指尖在“专办”二字上重重一划。
山西会馆后堂,气氛压抑。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三人围坐,面前的茶早已凉透,谁也没心思喝。
“王承恩那边,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沈世荣长叹一声,手里捏着那封魏公公送来的、措辞冰冷的回函,“煤铁白送,四十六万两打了水漂,本想跟宫里搭上关系,可现在......想都别想了。”
汪文言捻着胡须,脸色灰败:“何止是断念想?魏公公这分明是记恨上咱们了!”
“宫里这条路,走不通了。”范永斗声音沙哑,眼窝深陷,这几日他几乎没合眼,“钱铎那边......怕是更不会放过我们。”
一想到那日工部正堂上,钱铎按剑而立、眼神如刀的模样,他后背就阵阵发凉。
那是个真敢杀人的主!
而且杀了人,恐怕皇帝都不会说什么!
正惶惶间,门外管事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东家,户部毕尚书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三人同时一愣。
毕自严?
这位户部老尚书,向来谨慎持重,与他们这些商贾虽偶有往来,但多是公事公办,何时主动请过他们?
范永斗与沈世荣、汪文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使者稍候,我等即刻便去。”范永斗定了定神,不管怎样,户部尚书的邀请,不能怠慢。
户部衙门,偏厅。
毕自严换了一身常服,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随和。
见范永斗三人进来,他甚至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范东家、沈东家、汪东家,快请坐。”毕自严示意下人上茶,“冒昧请几位过来,是有件大事,想与几位商议。”
范永斗三人躬身行礼后小心落座,心中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事出反常必有妖,毕自严这态度,太不寻常。
“毕部堂有何吩咐,但讲无妨,我等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范永斗斟酌着措辞。
毕自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慢悠悠道:“年初,几位奏请朝廷,说是要和朝廷开设钱庄,这件事也有几个月了,老夫听下边的人说,这件事进展缓慢,好些州府都没有开设分号,便想问问诸位,这钱庄的事情,可是有什么难处?”
钱庄?
听到这话,范永斗几人松了一口气。
开设钱庄的事情是他们提出来的,他们也确实很上心,只不过,这些时日,被钱铎逼着筹措钱粮,为工部供应煤铁、火药,他们便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
“部堂放心,我等知晓此事干系重大,不敢不尽心竭力。”范永斗恭敬的应着,又看了看身旁的沈世荣和汪文言,“只是,要在各地州府开设钱庄,牵扯颇大,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成得了的。”
毕自严微微颔首,神色郑重了几分,“尔等的顾虑老夫也清楚,毕竟涉及到这么多的衙门,地方上的官员也未必肯尽心竭力。”
他揣摩片刻,“这样,老夫请内阁诸位阁老拟个条令,你们拿着内阁的条令去办事,想来要轻松许多。”
“这?”范永斗有些意外,这毕自严竟然肯出这么大力气来帮他们。
但转念一想,钱庄涉及到百官俸禄,户部近两年为了百官俸禄的事情也没少头疼,毕自严身为户部尚书,重视这件事倒也正常。
“怎么?尔等还有疑虑?还是说信不过老夫?”见几人没有应声,毕自严眉头微绉。
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忧虑,这些商人也都是鬼精鬼精的人,难不成自己的想法被这些人察觉了?
“部堂言重了,能有内阁条令,我等定能在今年之内,将钱庄开遍天下州府!”沈世荣赶忙应道。
“好!”毕自严心中欣喜,看着三人,称赞到:“诸位若是能办成此事,便是我大明朝的功臣,朝廷不会亏待了你们,他日我定亲自为尔等请功!”
······
山西会馆后堂。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三人围坐,面前的热茶冒着袅袅白气,谁也没心思理会。
“毕自严这话......”沈世荣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到底什么意思?”
范永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思很明白,朝廷需要我们,户部需要我们,这钱庄的事,还得靠我们来办。”
“朝廷没钱啊!”一旁的汪文言冷笑,“朝廷想要给百官涨俸禄,只能依靠我们。”
他们都知道,朝廷这次同意让他们在天下州府开设钱庄,由头便是百官俸禄的事情。
现在户部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
“可钱铎那边......”沈世荣欲言又止。
提到钱铎,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惧色。
那日工部正堂上,钱铎按剑而立、眼神如刀的模样,至今还在他们心头萦绕。
“怕什么?”范永斗放下茶盏,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底气,“毕自严说了,这件事是内阁拟令,户部督办,我们拿着内阁的条令办事,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差事!他钱铎虽然是内阁阁臣,可内阁还有周阁老、成阁老他们,可不是钱铎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我们还为朝廷办事,只要这件事还这么重要,他钱铎便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沈世荣和汪文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是啊,他们也不是普通的商人了。
他们是替朝廷办事的商人!
现在这钱庄更是涉及到天下百官的俸禄,他钱铎再厉害,难道还敢跟天下百官作对?
有了这层身份,钱铎再肆无忌惮,也得掂量掂量。
“范兄说得对!”沈世荣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这可是朝廷的大事!他钱铎再狂,也不敢坏了朝廷的大事!”
汪文言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等现在是为朝廷分忧,为皇上解愁,他钱铎若再敢逼迫,那就是与朝廷作对!”
三人越说越激动,这几日的惶恐不安一扫而空。
“只是......”沈世荣忽然想起什么,“这钱庄要在天下州府开设分号,所需银钱可不是小数目。按照毕自严的意思,朝廷恐怕不会出多少银子......”
“大头自然是我们出。”范永斗接过话头,神色却很从容,“可你们想想,这钱庄一旦开起来,天下州府的银钱往来,都要经过我们的手。到时候,光是汇兑的利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繁华的街市:“更别说,有了这钱庄,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地方上的钱粮事务。那些州府官员,哪个敢不给面子?”
沈世荣和汪文言听得眼睛发亮。
是啊,钱庄是什么?
是管钱的!
天下州府,哪个衙门不用钱?哪个官员不花钱?
有了钱庄,他们便能在调剂银钱之余,名正言顺地介入地方事务。
有了这层权力,他们还怕挣不到银子?
“而且,”范永斗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先前商定的钱庄事项中也说了,钱庄的章程里,有一条是‘可酌情向地方商贾放贷’。”
放贷!
这两个字,让沈世荣和汪文言呼吸都急促了。
放贷是什么?是钱生钱!
有了朝廷背书,有了钱庄这块牌子,他们便能以极低的成本吸纳存款,再以高息放贷给那些急需用钱的地方商贾。
这一进一出,利润何止翻倍?
“银子......”汪文言喃喃道,“都是银子啊。”
“所有我们也不能怠慢了。”范永斗重新坐下,神色郑重起来,“毕自严给了我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必须在大同、太原、西安、开封、济南、扬州、苏州、杭州这八处重镇开设分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世荣和汪文言:“人手、银钱、关系,都得马上动起来。这是我们在朝廷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我们翻身的机会,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范兄放心!”沈世荣拍着胸脯,“我沈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扬州、苏州、杭州三处,包在我身上!”
汪文言也连忙道:“济南、开封两地,我汪家有些根基,定能办妥!”
“好!”范永斗一拍桌子,“大同、太原、西安三处,我范家来办。三个月后,我们八处分号齐开,让朝廷看看,我们这些商人,不是只会赚银子,也能为朝廷办事!”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茶虽凉,心却热了。
······
接下来的几日,山西会馆门庭若市。
各地商贾络绎不绝,都是听了范永斗三人的招呼,前来商议钱庄分号的事宜。
范永斗将毕自严给的章程誊抄了数十份,分发下去,又详细解释了钱庄的运作模式、利润分成、朝廷背书等等。
那些商贾起初还有些犹豫,可一听“内阁拟令”、“户部督办”、“朝廷背书”,眼睛都亮了。
再一听利润分成,更是呼吸急促。
“范东家,此话当真?”一个太原来的布商颤声问,“朝廷真能给我们背书?真能让我们插手地方钱粮?”
“千真万确!”范永斗斩钉截铁,“内阁的条令这几日就能下来,到时候白纸黑字,加盖内阁大印,谁敢不信?”
那布商一拍大腿:“干!我出五万两!”
“我出三万两!”
“我出两万两!”
一时间,会馆内沸反盈天。
范永斗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钱庄这步棋,走对了。
只要钱庄开起来,只要他们掌握了天下州府的钱银往来,便是朝廷,也得看他们的脸色。
到时候,钱铎?
哼,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拿什么跟他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