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45章

  近两日,朝廷的事情少了许多,宫里也没了往日的拮据,他难得让尚衣监和针工局置办了几件常服,又让皇后给宫里的妃嫔们都赏了用度。

  在后宫走动一番,可算是将他心中那股火气消了。

  “皇爷。”王承恩悄然进了大殿,来到崇祯身旁。

  崇祯转过身。

  王承恩躬着身子,将这几日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道来:“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那帮商人,确实是想借宫里的名头对付钱铎。他们以为攀上奴婢这条线,就能让钱铎投鼠忌器。小顺子收了他们三千两银子,加之他们供应东西确实便宜,他便收下了,这才有了原本给工部的煤铁被送入宫中的事情。”

  他说得小心翼翼,每句话都斟酌再三。

  崇祯听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就这些?”

  “就这些。”王承恩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已经让小顺子去传话,断了他们跟宫里做生意的念想。那批煤铁也给工部送去了。”

  崇祯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让王承恩心头一跳。

  “皇爷?”他试探着问。

  “这些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崇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们以为跟宫里攀上关系,就能压钱铎一头?天真!”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上:“钱铎那厮向来肆无忌惮,岂会因为宫里而有所顾忌?!”

  “皇爷,奴婢再派人去敲打一番?”

  “不必了。”崇祯缓缓道,“让他们闹闹也好,只要不坏了朝廷大事,就让他们闹去吧,省得让钱铎天天往宫里跑,天天来气朕!”

  说着,他话锋一转,“那个小顺子是你的人?”

  王承恩神色微变,连忙跪倒:“奴婢有罪!”

  “起来吧,没怪你的意思。”崇祯摆摆手,“手底下的人不听话,不时什么奇怪的事情。朕身为天子,还管不住下面的百官呢。”

  王承恩稍稍松了口气:“皇爷放心,奴婢已经敲打过他,往后绝不会再出这等纰漏。”

  “敲打?”崇祯冷笑一声,“你那个干儿子,收了三千两就敢替宫里做主。下次若有人给三万两,他是不是敢把朕的乾清宫都卖了?”

  王承恩连忙跪倒请罪:“奴婢管教无方,请皇爷责罚!”

  “起来!朕不是在怪罪你。”崇祯轻叹了一口气,“你在王府的时候便跟着朕,你的心朕明白,这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宫里,朕不希望宫里出了纰漏!手底下的人要管好,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

  “奴婢领旨!”王承恩连忙应声。

  崇祯微微颔首,再次起身打量着殿内,“乾清宫这两年也没怎么收拾,现在有了银子,你找人好好整理一下,阴沉沉的,缺了活力。”

  闻言,王承恩左右打量了几眼,也不明白皇帝怎么就觉着缺了活力,但还是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刚离开不久,又有小太监进来,“皇上,周阁老求见。”

  “让他进来!”

  崇祯回到御案后坐下,片刻之后,周延儒便迈步走了进来。

  “臣周延儒,叩见皇上。”

  周延儒一身绯红仙鹤补服,跪伏在地,声音恭敬。

  “平身。”崇祯放下奏疏,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赐座。”

  小太监搬来锦墩,周延儒谢恩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

  “阁老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崇祯开门见山。

  周延儒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道:“回皇上,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上报,山西乱局初定,至此山西、陕西两地的乱军基本平定,洪承畴上疏为诸将请功。奏疏已送到内阁,臣特来请皇上示下。”

  “哦?山西也平定了?”崇祯面露喜色,西北的动乱已经持续快三年了,自他登基开始,便骚乱不止,先前朝廷用了杨鹤为三边总督,可迟迟没有取得成效,反倒是耗费了不少钱粮。

  而后用了洪承畴,倒真是立竿见影,效果拔群。

  仅仅小半年时间,山西的乱局便得到了初步平定,只是因为裁撤驿所加之入京勤王的事情,导致山西也陷入了动乱之中。

  洪承畴只得领兵入了山西,开始在山西平乱。

  现在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没想到洪承畴已然平了山西的动乱。

  周延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奉上。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崇祯。

  崇祯翻开奏本,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

  洪承畴的笔迹遒劲有力,详细列举了此次平乱中诸位将领的功绩——曹文诏斩杀流寇首领王嘉胤,贺人龙击溃高迎祥部,左良玉追击张献忠三百里......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血与火的气息。

  崇祯看了半晌,合上奏本,却没有立即说话。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延儒静静等着。

  按惯例,这种请功奏疏,皇帝大多会照准,至多批几句“兵部议处”的话。

  不必担心有什么波折。

  “洪承畴办事得力。”崇祯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抹激动,“山西能这么快平定,他功不可没。”

  周延儒松了口气,连忙道:“皇上圣明,洪承畴平定山西、陕西的乱局,为朝廷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近些年朝廷少有像洪承畴这般战功卓著的官员,他很清楚,洪承畴已经入了皇帝的眼,有着这些战功加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吝啬对洪承畴的赞赏。

  只是他没有想到,崇祯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钱铎怎么看?”

  周延儒一愣。

  钱铎?

  洪承畴为诸将请功,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他身为首辅,完全可以自己票拟,何必再跟钱铎商议?

  周延儒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钱铎虽然入阁了,可还不是首辅!

  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他表面还保持着恭敬,“回皇上,钱铎在工部忙着督办火器铸造的事情,奏疏送到内阁时,他不在值房。臣已让人抄录一份,稍后送去工部。”

  崇祯“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这份奏疏等钱铎看过了,你们内阁商议个章程,再报上来。”

  “臣......臣以为,为诸将请功的事情,没多少争议之处,依照洪承畴的单子批了便可,何必在内阁群议?”周延儒心中微沉,皇帝竟然如此惧怕钱铎?这点小事都要询问钱铎的意见?

  “等他看来再说吧。”崇祯微微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接了一句,“洪承畴是他举荐的人,西北乱局能够平定,他也有功劳。”

  周延儒顿时一愣,洪承畴竟然是钱铎举荐的人?

  他心中无比震惊。

  洪承畴原先不过是陕西布政使司的一个参议,他原以为洪承畴接替杨鹤,是有杨鹤跟皇帝举荐,没想到竟然是钱铎!!

  可钱铎当时还只是都察院御史,又没有见过洪承畴,怎么会知道洪承畴的本事?

  周延儒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内阁,他马上让人将钱铎请了回来。

  看着不急不缓进来的钱铎,他神色略显复杂,“小阁老,洪承畴递了封奏疏入京,说是山西局势初定,要给诸将请功,你也看看吧。”

  钱铎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中翻阅着洪承畴那份为诸将请功的奏疏。

  “洪承畴这字写得倒是写得很好。”钱铎随口道,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曹文诏斩杀王嘉胤,贺人龙击溃高迎祥,左良玉追击张献忠三百里......都是血战之功啊。”

  “是啊。”周延儒捻须应和,目光却一直打量着钱铎的神色,“山西、陕西动乱三年,如今总算平定,洪承畴居功至伟。这些将领也都该封赏,以激励士气。”

  钱铎点点头,将奏疏合上,放在案上:“封赏自然该有,让兵部尽快定个方略,该封赏的封赏。”

  见钱铎没有干预的意思,周延儒稍稍送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钱铎接着说道:“不过,曹文诏、左良玉......这些人都是能战之将。但如今西北已平,他们都留在那边,反倒有些浪费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延儒:“阁老以为呢?”

  周延儒沉吟片刻:“小阁老的意思是......”

  “辽东。”钱铎只吐出两个字,却让周延儒心头一震。

  “辽东?”周延儒下意识重复,“可洪承畴在奏疏中说,山西虽平,但流寇余孽尚存,仍需强将镇守。况且辽东已有袁督师、孙传庭、祖大寿......”

  “建虏是大明的心腹之患,必须斩草除根,仅凭袁崇焕手下的关宁兵马,加上京营过去的三万人,还是不够稳妥。”钱铎站起身,望着一旁的舆图,“建虏去年破了遵化,今年又多了锦州,若是不派重兵压制,他日壮大起来,朝廷要费更多的力气。”

  周延儒沉默。

  他知道钱铎说得在理。

  去年建虏破关而入,直逼京城,若不是九边兵马入京勤王,将建虏打了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小阁老之见......”周延儒试探着问。

  钱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疏:“曹文诏调入京城,任京营副总兵,在京城练兵。贺人龙、左良玉留在山西,协助洪承畴清剿余孽,稳定局势。”

  先前因为锦州失陷的事情,钱铎已经让皇帝将京营的精锐兵马都调去了山海关,现在京营只剩下些老弱以及新兵蛋子,李邦华前些日子还找他抱怨,说是京营缺了能领兵的将领。

  此番见曹文诏在洪承畴手下,他便起了心思,将其调入京城。

  以后京营新训练出来的兵马也有一个能领兵的人。

  周延儒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钱铎的安排其实无甚不妥。

  将曹文诏调入京城,既能充实京营战力,又可以削弱洪承畴手下的兵力。

  根据兵部的奏报,洪承畴平乱的过程中吸纳了不少乱民,手下兵马扩充了很多,据说有着数万兵马。

  现在乱局平定,朝廷自然不能任由洪承畴继续统领这么多的兵马。

  原本他还想着用什么办法分了洪承畴的兵,现在倒是省了他的麻烦。

  至于贺人龙、左良玉留驻山西,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这既能协助洪承畴清剿余孽,又能稳住山西的局势。

  至于辽东的事,周延儒并不想多管。

  不管是袁崇焕,还是孙传庭,那都是钱铎的人,就算他有想法,那也插不进手。

  只要不影响自己这首辅的位置,钱铎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如此安排甚好。”周延儒在奏疏上票拟了意见,又唤来书办,“速将奏疏送呈御前,请皇上批红。”

  书办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奏疏出了内阁值房。

  周延儒目送他离去,转头看向钱铎,却发现钱铎拿起另一份奏疏,眉头微蹙。

  见钱铎眉头微绉,周延儒问道:“出什么事了?”

  钱铎将奏疏递过去:“河南巡抚上奏,开封府连月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堤坝多处告急。请拨银五十万两加固河防。”

  周延儒接过一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五十万两。

  又是五十万两。

  自崇祯登基以来,各地要钱的奏疏就没停过。

  陕西旱灾要钱,山西平乱要钱,辽东军饷要钱,没想到现在有多了个修河的事情。

  可朝廷哪来这么多的钱?

  “内阁先前议过此事,”周延儒叹道,“户部那边说,能挪出来的最多五万两,再多就得动九边军饷了。”

  钱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五万两?修黄河大堤?”他摇摇头,将奏疏扔回案上,“五万两连工料钱都不够,更别说征发民夫、调运物资了。”

  周延儒何尝不知?

  可知道又如何?

  “小阁老可有良策?”他试探着问。

  钱铎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办法?真当我能生出钱来?”

  “哦?没想到还有你小阁老办不成的事?”周延儒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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