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带着小顺子走进殿内,躬身行礼:“皇爷,事情办好了。”
“嗯?”崇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期待。
王承恩起身,示意小顺子呈上银票:“皇上,奴婢让人去见了范永斗等人,这些是他们献上的银子,共计四十六万两。”
四十六万两!!!
崇祯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的银票,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拿起一张银票,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朱砂印鉴清晰,面额真实无虚。
一张张银票叠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分量。
第164章 朕的面子还不如太监
“这......这是真的?”崇祯声音有些沙哑。
他当了三年皇帝,为银子愁白了头,山西赈灾时,朝廷百般催促,那些商人也只捐了不到十万两。
可如今,王承恩只是派了个小太监出去,竟然就拿回了三十五万两!
“回皇上,千真万确。”王承恩躬身道,“这些商人感念皇上圣德,又听闻宫里用度紧张,自愿献上此银,为朝廷分忧。”
崇祯拿起银票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朝会上钱铎对那些商人的拿捏,想起自己节衣缩食的日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只觉着有些不真实。
以往他下旨让豪商大族捐饷,响应者寥寥无几,可现在为何能要来这么多银子?
小顺子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青砖地上,将今日出宫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从如何进山西会馆,如何与范永斗周旋,到如何暗示“宫里采办”、“内廷修缮”的肥差,再到范永斗如何爽快拿出十万两银票......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崇祯起初还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
可听着听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是说,”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告诉范永斗,宫里可以让他们插手采办、修缮的差事,他们这才肯拿出银子?”
小顺子伏在地上,没听出皇帝语气里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连忙应道:“回皇爷,正是如此。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奴婢若不给些甜头,他们怎肯轻易掏银子?”
“甜头......”崇祯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跪在一旁的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好一个甜头。”崇祯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小顺子面前。
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顺子这才觉出不对,悄悄抬眼,却见皇帝脸上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寒。
“所以,”崇祯俯视着他,“你拿着宫里的名头,拿着朕的名头,去跟那些商人做交易?用宫里的差事,换他们的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皇爷,奴婢、奴婢也是为宫里着想......”
“为宫里着想?”崇祯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为宫里着想,还是为你自己着想?!”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叠银票,狠狠摔在小顺子脸上!
“四十六万两!好大的手笔!”
银票如雪片般散落一地,朱砂印鉴在宫灯映照下红得刺眼。
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奴婢绝无私心!奴婢只是想为皇爷分忧啊!”
“分忧?”崇祯冷笑,“你这是在给朕惹祸!”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
“皇爷息怒!”王承恩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此事都是奴婢的主意!小顺子不过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以奴婢的名义去办的,绝不敢提及皇爷半个字,更不敢损了皇爷圣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皇爷,说实话,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他们肯掏这个银子,也是看在奴婢的面子,他们想跟宫里攀上关系,也想跟奴婢攀上关系,但他们断不敢攀扯皇爷,若是知道皇上在后面,他们定不敢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崇祯沉默着,目光在王承恩和小顺子之间来回扫视。
他深知王承恩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有损他圣明的事。
方才怒火攻心,只想着自己的名头被滥用,倒忘了王承恩向来谨慎。
片刻后,崇祯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胸膛的起伏也平稳了些。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王承恩松了口气,连忙起身。
崇祯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小顺子身上:“你这狗奴才又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不敢隐瞒,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回、回皇爷,范永斗给了一千两,沈世荣给了八百两,汪文言给了一千二百两,总共、总共三千两......
三千两。
崇祯看着那几张银票,忽然笑了。
语气中满是冷冽。
“三千两......真是好的很啊!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出去一趟,就能挣三千两。好,真好。”
小顺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银子收起来,退下吧。”
小顺子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爷......不罚他?
王承恩见小顺子呆愣着,厉声喝道:“皇爷有旨,还不滚下去!”
“谢皇爷圣恩!”小顺子连忙叩首,手忙脚乱地把银票塞回怀里,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直到宫门在身后合上,他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
乾清宫内,又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两人。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道,“那四十六万两银子......”
“收起来吧。”崇祯淡淡道,“记在内承运库账上,就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
“是。”王承恩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皇爷这是要把这笔银子洗干净,不留痕迹。
崇祯又接着说道:“跟那些商贾接头的事情,以后都交给那个小太监去办。”
“奴婢明白!”王承恩明白,皇爷这是迷上了这些豪商的银子。
安排完这些事情,崇祯又问道:“刚才你说那些豪商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拿出银子的?反倒是不将朕的面子放在眼里!你说说,这是为何?”
“还是说,”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在那些商人眼里,朕这个皇帝,还不如你这个司礼监掌印?”
王承恩连忙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皇爷明鉴!非是奴婢的面子大,而是那些商人精明,深谙官场之道。他们明白,靠着一点银子,没办法攀上皇爷,也不敢攀上皇爷。可奴婢就不一样了,攀附奴婢这个内廷太监,只是寻常手段,向来如此,他们也见怪不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皇爷,您想,奴婢派人去要银子,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宫里哪个衙门缺银子使,奴婢想要讨好皇爷,这才私下运作。拿银子出来掏皇爷开心,博得皇爷恩宠。为此,他们自然也愿意卖奴婢一个好,借着这个机会跟奴婢搭上线。因此,知道皇爷在后面,他们便......”
崇祯冷笑一声:“若是知道是朕要的银子,他们反倒不给了?”
“不是不给,”王承恩斟酌着措辞,“是不敢给得这么多,也不敢这么爽快。皇爷是天子,天威难测。他们摸不准皇爷的心思,生怕银子给少了惹恼皇爷,给多了又怕被皇爷盯上。与其战战兢兢揣摩圣意,不如跟奴婢这种内侍打交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乾清宫的烛火噼啪作响,将崇祯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雕花窗棂上,如困兽般扭曲。
“这么说来?”崇祯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大明朝,从上到下,只有朕一个人是傻子!”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衣袖扫过案几,将一本摊开的账簿扫落在地。
账簿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账目。
“皇爷息怒!”王承恩扑通跪倒。
“息怒?朕如何息怒?”崇祯拍着御案,指尖颤抖着,“朝廷上下,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里里外外,没有一个穷人,就朕,只有朕穷得叮当响!”
王承恩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这个!”崇祯抓起一本奏疏,“去年,朝廷让百官捐银助饷,朝廷上下竟然拿不出万两银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陕西大旱,朕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十万两!朕抓了几个官员,砍了几个脑袋,可银子呢?追不回来了!朕的内帑呢?为了修慈宁宫,朕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
崇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可今日那小太监出去一趟,就从商人手里要回四十六万两。你告诉朕,朕冤枉了他们吗?”
“王承恩,你说,这大明朝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崇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王承恩不敢答。
“都到他们口袋里去了。”崇祯自己回答了,他转过身,脸上竟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藩王、勋贵、朝臣、地方官、豪商......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都瞒着朕这个皇帝。这朝廷上下,没有一个穷的——就朕穷!朕穷!”
崇祯瘫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还是钱铎厉害啊,能从这些虫豸身上捞这么多银子!”
······
工部衙门。
钱铎正俯身在一张新绘的火炮图纸上,用炭笔勾勒膛线弧度,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
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慌什么?”
燕北掀帘进来,脸色铁青,抱拳道:“大人,出事了。安定门工坊那边刚传来消息,晋商范永斗、徽商沈世荣、江浙汪文言等几家,这几日齐齐停了煤铁供应。管事去催,只说存货已尽,新的要等一两个月。”
钱铎手中的炭笔停在图纸上。
他缓缓直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转身看向燕北:“全停了?”
“全停了。”燕北咬牙,“不止煤铁,连硝石、硫磺、松木这些物料,凡是他们几家经手的,一概断供。工坊里高炉还烧着,匠人还等着,可料仓已经见底了。孙侍郎急得跳脚,说再这么下去,火铳铸造就得停工。”
钱铎走到窗前。
初夏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工部衙门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密,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这个时候弄这一处......”钱铎忽然笑了,“断煤铁供应,胆子肥了?”
他转过身,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瞬间结冰。
“去,把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还有那几家跟着断供的,全给我‘请’过来。”钱铎走回案前,随手将那张火炮图纸卷起,“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不到,我让锦衣卫去找他们!”
“是!”
燕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钱铎重新坐下,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心中则是有些疑惑,经过他几番打压,那些豪商们竟然还敢使绊子,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半个时辰后。
工部正堂,钱铎高坐主位,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堂下两侧,亲兵按刀肃立,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永斗第一个进来。
这老狐狸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缎袍,腰系玉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见了钱铎便躬身行礼:“草民范永斗,见过小阁老。”
他身后,沈世荣、汪文言等人鱼贯而入,个个衣冠楚楚,神色从容。
钱铎没让他们坐。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永斗低眉顺眼,可眼角余光却瞟着堂上的动静;沈世荣面带微笑,一副“和善”的模样;汪文言则捻着胡须,眼神精明闪烁。
“几位,”钱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听说工部的工坊断料了,这件事是你们在办,为何会出现这个情况,你们可得给我解释清楚了!”
范永斗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小阁老的话,不是我等不努力,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哦?力不从心?从何说起啊?”钱铎挑眉,“你们范家不是在山西有十七座煤窑么?加上晋商其他几家,供应工部这点煤料绰绰有余吧?还有沈家,沈家在南直隶有六处炼铁的作坊,汪东家更是掌控着闽浙的硝石矿,你们通力合作,还能力不从心?”
“小阁老明鉴,”沈世荣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非是草民等不愿供应,实在是......宫里最近催得紧。”
“宫里?”钱铎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汪文言捻着胡须,缓缓道,“司礼监王公公前几日派人来,说宫里要修缮慈宁宫、采办过冬的炭火、还要预备内廷各处的用度......这煤、铁、木料,都要得急。王公公发了话,草民等岂敢不从?”
范永斗连忙补充:“是啊小阁老,宫里要的数目大,时间又紧,草民等把能调动的存货全送进宫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工坊。还请小阁老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