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昨日还听说他要辞官,今日真被准了,反倒像死了爹娘……”
李复礼低着头,官袍袖子遮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花了二十年,从山西一个穷书生考到进士,又花了三年,从翰林院出来,进了都察院,成了百官忌惮的言官。
如今,全完了。
山西会馆的后堂,檀香袅袅。
范永斗正与沈世荣、汪文言几人品茶议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尖锐。
范永斗眉头一皱,放下茶盏:“谁在外面?”
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东家,是李复礼李大人……听说,他、他被革职了,正在外面闹呢。”
“革职?”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会?
他料到今日朝会会有一场风波,却没想到李复礼会直接被革职。
沈世荣放下茶盏,面色微沉:“范兄,这事……”
“无妨。”范永斗摆摆手,站起身,“我去看看。”
会馆前厅,李复礼正被两个伙计拦着,官袍破烂,脸上还沾着灰,状若疯癫。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老子替你办事,你现在倒好,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下人,对着李复礼指指点点。
范永斗从后堂转出来,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李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复礼一把推开拦着的伙计,冲到范永斗面前,眼睛瞪得通红,“你还有脸问?你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逼钱铎让步!可现在呢?皇上革了我的职!我二十年的仕途,全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永斗脸上:“范永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商人是怎么勾结朝臣,扰乱朝纲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从后堂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范永斗却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复礼的肩膀,声音温和:“李大人,稍安勿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看到。”
范永斗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李复礼手里,“李大人,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知道你如今遭了难。这一百两,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回老家置几亩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一百两。
李复礼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又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猛地将银票摔在地上,嘶吼道:“范永斗!你当我是叫花子吗?!两千两!你答应我的两千两呢?!”
范永斗脸色冷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那张银票,轻轻掸了掸灰,重新塞回李复礼手中,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李复礼,我给你脸,你得接着。”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革职的革员,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我这一百两,是看你可怜,施舍给你的。你若不要,那就一分都没有。”
“至于你说的两千两……”范永斗凑近一步,冷声说道,“李大人,你你如今的身份,有命拿这两千两银子吗?”
李复礼浑身一颤。
他看着范永斗那双精明的眼睛,心中懊悔不已。
什么两千两,什么日后照拂,全是骗鬼的!
“好……好……”李复礼惨笑起来,一步步往后退,“范永斗,你狠,你真狠……”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会馆大门。
背影佝偻,好似瞬间衰老了一般。
范永斗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后堂。
沈世荣跟上来,低声道:“范兄,会不会……”
“不会。”范永斗淡淡道,“一个革员,掀不起风浪。他在都察院可得罪了不少人,背后又没什么靠山,有的是人收拾他!”
几人散去,范永斗刚回到后院,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下人来报。
“东家,宫里来人了。”
范永斗眉头一皱:“宫里?哪个衙门的?”
“说是司礼监的,姓魏,二十出头,说是奉王公公之命来见东家。”
“王承恩?”范永斗手中茶盏一顿,“快请。”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吩咐下人备了好茶。
如今宫里的太监中,就属王承恩威势最大。
来人既然是王承恩的人,他可不敢不好生招待。
不多时,小顺子被管事引着进了后堂。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腰系玉带,虽然年轻,但那身宫里养出来的气度,却让范永斗不敢怠慢。
“魏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范永斗连忙迎上去行礼。
小顺子摆摆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范东家客气了。咱家奉王公公之命,来跟范东家谈一桩生意。”
“生意?”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先帝在的时候,魏忠贤把持朝政,他们范家倒也和宫里有些联系。
可自从魏忠贤倒台,圣上对宫里约束极严,他们范家便断了跟宫里的联系。
他没想到,宫里的人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公公请上座。来人,上好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管事亲自奉上茶点,便躬身退下,将门带上。
后堂里只剩两人。
“不知王公公有什么吩咐?”范永斗试探着问。
小顺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笑道:“范东家是聪明人,咱家也不绕弯子。宫里——缺银子了。”
范永斗心头一跳。
宫里缺银子,找他做什么?
“公公说笑了,”他小心翼翼道,“宫里用度,自有内承运库支应,怎会……”
“内承运库?”小顺子嗤笑一声,“范东家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皇上登基三年,内库什么时候宽裕过?去年修缮慈宁宫,皇爷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说,这个月的例银又要削减。”
他放下茶盏,盯着范永斗:“宫里几千号人,太监宫女要月钱,妃嫔要例银,各处宫殿要修缮,御膳房要采办……哪一项不要银子?可内库呢?空空如也。”
范永斗额角冒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内库空虚,可宫里缺银子,那也该找户部啊。
找他一个商人,这是什么意思?
“公公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王公公的意思是,宫里可以跟你们做生意。”小顺子终于切入正题,“宫中采办,内廷修缮,御用贡品……这些差事,以往都是太监们把持,外人插不进手。如今,王公公愿意开一道口子。”
范永斗眼睛猛地睁大。
宫中采办!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
不说别的,光是御膳房一年采买的米面粮油、山珍海味,少说也要十几万两。
更别说内廷修缮,皇城这么大,哪年没有几处宫殿要修葺?随便一项工程,都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买卖。
还有御用贡品……
当然,倒不是他看上了这些银子。
跟宫里做生意,更重要的是跟宫里搭上了关系!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范永斗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到底是商场老手,很快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宫里肯把这么肥的差事分出来,必然有所求。
“不知王公公……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小顺子笑了:“范东家果然爽快。”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方才也说了,宫里缺银子。”
“明白!明白!”
范永斗盯着小顺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中飞快盘算。
跟宫里攀上关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承恩既然肯开这个口子,必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魏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范永斗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掌,“来人,取十万两银票来!”
管家闻言,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入内室。
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返回,将盒子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锦盒打开,四张面额两万五千两的银票整齐码放,朱砂印鉴鲜红夺目。
范永斗拿起银票,双手递到小顺子面前:“公公,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转呈王公公。日后宫里采办、修缮的差事,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到小顺子手里。
“一点孝敬,还望公公收下。”
小顺子捏着手里的银票,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范东家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又瞥了一眼锦盒中的银票,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好:“范东家爽快,我定会在王公公面前为东家美言。”
“不敢当,不敢当。”范永斗笑着摆手,“能为宫里效力,是我范家的福气。日后但凡宫里有任何用得着的地方,公公尽管开口,小的万死不辞。”
他心里打得精明,十万两买个宫内门路,再加上采办修缮的肥差,不出半年就能翻倍赚回。
更何况搭上王承恩这条线,往后在京城行事,谁还敢不给几分薄面?
小顺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银票起身告辞。范永斗亲自送到会馆门口,看着小顺子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东家,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管家低声问道。
“不多。”范永斗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宫里的关系是金不换的。有了王承恩撑腰,钱铎那厮就算再横,也不敢轻易动我们。等拿到采办的差事,这点银子算什么?”
他转身回府,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利用宫里的关系,为范家争取更多的利益。
与此同时,小顺子的马车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中,先后到访了沈世荣的徽商别院、汪文言的江南会馆。
沈世荣听闻是王承恩的人,二话不说便拿出八万两银票,嘴里连连说着“愿为宫里分忧”;汪文言更是豪爽,直接奉上十二万两,只求能分得御用贡品的一杯羹。
短短两个时辰,小顺子拜访了好几家大商贾,收罗的银票足足有几十万两。
就连落到他手里的银子都有近万两。
这一趟下来,他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宫里的差事哪里有这差事好啊!
回到宫里,小顺子直奔司礼监值房。
王承恩见他满脸春光,便知道此行收获肯定不小,他捻着檀木珠子的手顿了顿:“多少?”
“回干爹,范永斗十万两,沈世荣八万两,汪文言十二万两,还有其他几家凑了十六万两,总共四十六万两!”小顺子躬身禀报,将沉甸甸的银票奉上。
王承恩看着桌上厚厚的一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执掌司礼监多年,见过的银子不计其数,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能从商人手里榨出四十六万两银子。
“干得好。”王承恩满意点头,“把这些银票收好,随我去见皇爷。”
乾清宫内,崇祯正翻阅着内阁送来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