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寻小阁老要个说法!”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谁敢去找钱铎理论?那不是找死么?
别说他们这些小官,就算是六部堂官,谁又敢触钱铎的霉头?
“那就去找皇上!”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倪元璐。
此人年轻气盛,当年曾因直言被贬,崇祯登基后才召回京城。
他走出人群,朗声道:“俸禄之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百官生计!小阁老也是臣子,也得听皇上的!我等联名上疏,请皇上做主!总不能眼看着朝廷的官员饿死吧?”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倪大人说得有理!”李御史当即响应,“我等现在就联名,写折子递进宫去!”
“算我一个!”
“我也签!”
一时间,群情激愤。
方才还畏缩不前的官员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表态。
范进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又换上那副苦脸,连连劝道:“诸位大人三思!三思啊!此事......此事闹大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倪元璐瞪他一眼,“你们商人勾结工部,挪用俸银,还有理了?”
“不敢不敢......”范进连连后退,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一封由三十七名京官联名的奏疏草拟完毕。
倪元璐亲自执笔,言辞恳切又犀利,将钱庄银荒、工部挪用俸银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恳请皇上“体恤臣工,严查此事,以安百官之心”。
奏疏抄录数份,一份由通政司递进宫中,一份送至内阁,还有几份在官员中私下传阅。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官场。
不到午时,六部九卿的大小衙门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么?钱庄没银子了!”
“工部把俸银都挪去造火器了!”
“小阁老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走,去乾清宫外跪着!请皇上做主!”
乾清宫。
崇祯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刚送进来的联名奏疏,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许久,崇祯才缓缓开口:“钱铎......真把钱庄的银子挪用了?”
王承恩低声道:“回皇爷,奴婢派人去户部问过了,钱庄账上......没多少银子。但并不是小阁老挪用了,范家、汪家、沈家这些豪商近几个月放了不少印子钱,这才使得账上的银子少了,但也足以给百官支取俸禄......”
崇祯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钱铎去挪用了银子,若真是如此,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钱铎。
方才他还有些诧异,工部如今可不缺银子,怎么会去挤占百官的俸禄。
现在看来,这其中有别的猫腻。
“这么说来,是有人要对付钱铎?”
王承恩抬头瞥了一眼崇祯的神色,应道:“皇爷,奴婢猜想应当是这样,前些日子,工部征调了大批匠人铸造火器,可缺少煤铁、火药等材料,内阁便下令让那些豪商为工部筹措,但工部并未支付银子......这件事是小阁老推动的。”
“哦?”崇祯了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么说,那些豪商是在借这件事向钱铎表示不满?”
“应当是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崇祯放下奏疏,冷笑一声:“他倒是会算计,用商人的银子,办工部的事,现在银子不够了,倒让百官来找朕诉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工部的方向。
“你说,钱铎知道这事会这么办?”
“这......奴婢不知。”王承恩老实回答,“不过以钱大人的性子,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在意。”
“他当然不会在意。”崇祯声音冷了下来,“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他头疼!”
他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吩咐道:“将奏疏交给内阁,让内阁去议,该怎么处置,他们自己定。”
“钱铎不就在内阁?他自己拿个主意便是。”
崇祯这段时间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钱铎那厮办事不着边际,每每跟他作对,他不如将事情都交给钱铎去办,这样一来,再出了差错,钱铎也不能说他什么!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
安定门工坊。
钱铎正站在新铸的火炮前,手指抚过还带着余温的炮身。
炮管黝黑发亮,上面刻着工部的编号和铸造日期。
“大人,”燕北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都察院王御史等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钱铎头也不抬:“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浏领着三位同僚匆匆走进工坊。
四人脸上都带着焦虑之色,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显然是急着赶路。
“小阁老!”王浏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出事了!京城钱庄银荒,百官联名上疏,闹到乾清宫去了!”
“钱庄怎么就银荒了?有那么多豪商,投了那么多银子,这才几个月,银子就不够用了?”乍一听到这话,钱铎有些错愕。
钱庄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吸纳银子的地方!
几十家豪商一同出银子建的钱庄,吸纳了不少银子,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缺银子?
王浏神色一滞,看了看钱铎的脸色,略微有些犹豫,“听说......听说是因为工部要了很多煤铁,将钱庄的银子都用完了。”
“这消息哪里传出来的?”钱铎无需多想便明白,钱庄恐怕不是没银子了,而是在向他抗议!
他才要了多少煤铁,还不至于让那些豪商伤筋动骨。
钱铎思索片刻,看着三人,问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把这事推给内阁了!”右侧那壮实御史愤然道,“说让内阁拿个章程出来。可内阁那边......周阁老和钱阁老推诿扯皮,成阁老与何阁老又不愿出头,这事怕是要拖下去!”
清瘦御史补充道:“现在六部衙门人心浮动,不少官员都说,若这月俸禄再发不下来,就要请辞回籍。”
钱铎静静听着,等四人说完,才淡淡道:“就这些?”
四人一愣。
王浏迟疑道:“小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啊!百官俸禄关乎朝廷运转,若真断了,只怕......”
“只怕什么?”钱铎打断他,“只怕官员摆挑子不干?只怕衙门瘫痪?”
他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浇在烧红的铁料上,“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真要有人辞官,那你们就帮我记着。”钱铎放下水瓢,声音平淡却笃定,“想借这个由头向我施压?我不惯着他们!”
王浏若有所思:“小阁老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不然呢?”钱铎冷笑,“钱庄刚开两月,就闹银荒?晋商、徽商、江浙商帮投进去的本钱少说也有三百万两,就算工部挪用了些采购铁料煤炭的银子,也不至于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这是有人要给我上眼药。”
面容方正的御史反应过来:“是那些商人?他们不满小阁老逼他们出钱出料,所以......”
“所以断了钱庄的银子,让百官闹起来,逼朝廷让步。”钱铎接过话头,
壮实御史急了:“小阁老,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得逞吧?”
钱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燕北道:“去户部,把毕尚书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燕北应声而去。
王浏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时候找户部尚书做什么。
户部衙门离工坊不远,不到小半个时辰,毕自严便匆匆赶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尚书一身绯红官袍已洗得发白,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他执掌户部多年,精于算计,却也被朝廷的财政窟窿折磨得心力交瘁。
“小阁老找我?”毕自严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钱铎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毕大人,京城钱庄闹银荒,百官俸禄无着,这事你知道吧?”
毕自严微微颔首:“刚听下面的人说了。”
说着,他神色略显凝重,“小阁老,这件事户部也无能为力,户部如今拿不出多少银子,没办法给百官发俸禄。”
如今朝廷到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他这个户部尚书勉力支撑,困难得很,自然不希望钱铎打户部的主意。
钱铎摇头笑道:“毕大人放心,我不是要跟户部要银子。”
“不要户部的银子?”毕自严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浑浊的眼睛盯着钱铎,“那......小阁老请我过来是?”
“我是要送户部一个金山。”钱铎转过身,笑意盈盈,“毕大人,如今钱庄里的银子是谁的?”
“自然是那些商人凑的本金,加上各地解送来的税银......”毕自严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隐约察觉到钱铎话里的意思了。
“不错。”钱铎点头,“商人出钱,朝廷用钱,这本是极好的。可如今这钱庄,却掌握在商帮手里,说是说地方衙门、户部、商帮三方共管,听着公平,实则不然。”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商人逐利,今日为了对付我,他们敢断百官的俸禄;明日为了别的利益,他们就敢断了军饷,断了赈灾银,断了朝廷所有的钱粮!”
毕自严脸色微变。
“可钱庄是哪些豪商在经营,朝廷也没办法直接收回......”
“谁说要收回了?”钱铎笑了,“我是要让它变成户部的钱袋子——让天下所有的银子,都流进这个钱袋子里来。”
毕自严眼中闪过疑惑,“户部掌控钱庄?可钱庄是官商合办,三方共管,这是皇上亲定下的章程......”
“章程可以改。”钱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毕大人,我问你,户部这些年为什么总缺银子?”
毕自严苦笑:“这还用问?朝廷支出庞大,辽东战事、各地灾荒、百官俸禄,哪一样不要银子?而税赋却逐年递减,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富户逃税漏税,豪商与官员勾结......”
“你说得对,但又不对。”钱铎转身,目光如炬,“户部缺银子,不是因为收得少,而是因为收上来的银子,没有留在户部手里。”
毕自严一怔。
钱铎走回桌前,随手拿起一块炭,在旁边的青砖地上画了起来:“你看,这是大明朝银子的流向。”
他用炭笔画出一条线:“百姓种田、做工、经商,赚了银子。这些银子一部分交税给朝廷,一部分存在家里,还有一部分——存在钱庄里。”
钱铎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毕大人,你想想。如果天下的银子都存入户部的钱庄,那会怎样?”
毕自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计算:“若真能如此,户部便可掌握天下银钱流向,需要用钱时,可直接从钱庄调拨,无需再从太仓支出......”
“不止。”钱铎摇头,“你还可以用这些存进来的银子,去做更多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百姓存一百两银子进钱庄,你给他一张凭票,告诉他,随时可以凭票取钱。但实际上,这一百两银子,你可以拿出五十两去放贷,去投资工坊,去购买粮食囤积。只要百姓不是同时都来取钱,你就永远有银子周转。”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没错,空手套白狼。”钱铎笑了,“存一百两,留五十两备用,其余五十两拿去生钱。赚来的利息,一部分分给存钱的百姓,让他们愿意把钱存在你这儿;一部分归户部,充实国库。”
他越说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而且,户部还可以发行银票,不是现在这种只能在钱庄兑换的凭票,而是真正的银票,全国通用,见票即兑。商人做生意,不用再拉着几车银子到处跑,带几张银票就够了。朝廷收税,也可以收银票。”
毕自严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若真能如此,那银子的流转速度就快多了,朝廷的税收也会增加......”
“不止税收。”钱铎眼中闪着光,“有了钱庄这个钱袋子,户部就可以做更多事。比如,给农民发放低息放贷,让他们买种子农具,恢复生产;比如,给商人发放放贷,让他们扩大经营,增加朝廷的商税;比如,在灾荒时平价卖粮,稳定粮价......”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最重要的是,户部掌握了钱庄,就掌握了天下的银子。那些豪商再想用银荒来要挟朝廷,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他们存的银子在户部手里,他们放的印子钱,也要看户部的脸色。”
毕自严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妙!妙啊!”
他激动得站起身,官袍袖子扫倒了桌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小阁老这一策,简直是解了户部百年困局!若真能实现,我大明财政何愁不兴?!”
但激动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又皱起:“可是......那些商人岂会甘心将钱庄拱手让出?还有内阁,还有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