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都在抖:“皇、皇爷!钱......钱部堂闯进来了!”
“什么?”崇祯瞳孔一缩。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轰然推开。
钱铎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身后,十几个侍卫慌慌张张追进来,想拦又不敢拦,一个个脸色煞白。
“钱铎!你、你好大的胆子!”崇祯怒不可遏,“不经通传擅闯乾清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铎却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如刀,直刺崇祯:“我问你,高起潜是不是你派的?”
崇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是朕派的又如何?!朕现在就要将他凌迟处死,以慰将士在天之灵——”
“凌迟?”钱铎冷笑,打断崇祯的话,“凌迟有用吗?凌迟了高起潜,那三百死士就能活过来?锦州就能收复?吴襄的尸骨就能找回来?”
他一连三问,问得崇祯哑口无言。
“崇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钱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乾清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高起潜该死,但更该死的——是你!”
“放肆!”王承恩尖声叫道,“钱铎,你竟敢如此辱骂皇上,你——”
“你给我闭嘴!”钱铎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王承恩,“一个阉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承恩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钱铎重新看向崇祯,一字一顿:“我问你,高起潜是谁派的?”
崇祯脸色铁青:“......是朕。”
“圣旨是谁下的?”
“......是朕。”
“那套狗屁不通的方略,是谁在武英殿上敲定的?”
崇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钱铎厉喝,“是谁?!”
“......是朕!”崇祯终于吼了出来,眼中血丝密布,“是朕!都是朕!满意了吗?!”
“满意?”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和悲凉,“我满意什么?我满意你终于肯承认自己错了?我满意你终于知道几万将士是因你而死了?崇祯,我告诉你——晚了!”
他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撞到御案:
“那三百死士炸开西门瓮城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乾清宫里做着收复锦州、名垂青史的美梦!”
“吴襄身中七箭,坠马被踏成肉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承天门上等着捷报,等着百官山呼万岁!”
“袁崇焕重伤昏迷,孙传庭收拢溃兵死守宁远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晕过去了!像个懦夫一样躺在地上装死!”
钱铎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崇祯脸上:
“现在你知道错了?现在你要凌迟高起潜了?我告诉你——没用!你就是把高起潜剁成肉泥,也换不回一条人命!你就是下十道罪己诏,也洗不干净手上的血!”
崇祯浑身发抖,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朕是天子朕没有错”——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钱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刚愎自用,你不懂装懂,你听信谗言,你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钱铎盯着崇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崇祯,你配当这个皇帝吗?”
“朕......”崇祯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朕......朕也是想收复锦州,朕也是想......”
“你想个屁!”钱铎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奏疏哗啦散落一地,“你想收复锦州?那你倒是让懂打仗的人去打啊!袁崇焕、孙传庭、祖大寿——这些人哪个不是百战之将?哪个不比你懂?可你听他们的吗?你不听!你宁愿听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一百年没上过战场的勋贵放屁,也不肯听前线将领一句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冷,更刺骨:
“崇祯,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又蠢又坏。”
“蠢,是因为你分不清忠奸,辨不明是非,把江山社稷当儿戏。”
“坏,是因为你明明错了,却不肯认,还要把责任推给别人。推给高起潜,推给勋贵,推给前线将士——就是不肯承认,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自己!”
崇祯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钱铎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彻底撕碎,把他那颗自以为是的帝王心,剖开,晾晒,践踏。
“朕......朕......”他喃喃着,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
是终于认清现实后,那种彻骨的、无处可逃的悔恨。
“现在哭有什么用?”钱铎冷冷看着他,“前线将士的血还没干呢,你倒先哭上了?崇祯,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要做的,是赎罪。”
崇祯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钱铎那张冰冷而坚定的脸。
“怎么......赎罪?”
“第一,”钱铎竖起一根手指,“立刻下旨,高起潜不必押解回京——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九族连坐,家产抄没。”
崇祯一愣:“可朕刚才已经下旨......”
“那你就再下一道!”钱铎厉声道,“你是皇帝,圣旨是你写的,笔在你手里——改一道旨意,很难吗?”
崇祯沉默了。
“第二,”钱铎竖起第二根手指,“孙传庭那份奏疏,明发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锦州是怎么败的,那三百死士是怎么死的——不要遮掩,不要粉饰,实话实说。”
“这......”崇祯脸色一变,“这岂不是让朕......让朝廷颜面扫地?”
“颜面?”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戏谑,“崇祯,你现在还有颜面吗?在承天门前被我当众抽耳光的时候,你的颜面就已经扫地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保住那点可怜的颜面,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战死的将士一个交代!”
崇祯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朕准了。”
第154章 传首九边
圣旨的黄绫在宁远总兵府正堂的案几上缓缓摊开,字字句句,让人意外。
袁崇焕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绸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堂下诸将已陆续散去,各自整顿兵马,只余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数人仍立在原地,目光交汇间,俱是欣喜之色。
“督师,”孙传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旨意已下,高起潜……当如何处置?”
袁崇焕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旨意言明‘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那便——按旨意办。”
祖大寿猛地攥拳,骨节咔吧作响:“早该杀了这阉狗!三百弟兄的冤魂,还在锦州城下等着呢!”
李振声拄拐上前,伤势未愈,声音却斩钉截铁:“当众行刑,祭奠亡魂。”
袁崇焕缓缓起身,胸前伤处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传令三军,午时三刻,校场点兵。把高起潜——拖出来。”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
高起潜蜷在墙角,身上破烂的蟒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听见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爆出狂喜。
“是圣旨到了?”他连滚爬扑到栅栏前,脏污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咱家就知道!皇上不会不管咱家的!袁督师,孙侍郎,咱家出去后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此番误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袁崇焕,也不是孙传庭。
而是四个身披铁甲、面色冷硬的边军悍卒。
为首一人正是祖大寿麾下的亲兵队长,脸上横着一道新愈的刀疤,目光如刀,剐在高起潜脸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高起潜声音发颤。
亲兵队长一言不发,只一挥手。
身后两人上前,打开牢门,如拎鸡崽般将高起潜拖出。
“放开咱家!咱家是监军太监!是皇上亲派的人!你们敢动咱家,皇上诛你们九族——”高起潜尖叫挣扎,双脚乱蹬,却挣不脱铁钳般的手。
“闭嘴。”亲兵队长冷冷吐出两个字,从怀中掏出一团破布,塞进高起潜嘴里。
呜咽声顿时被闷在喉中。
高起潜被拖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
待视线清晰,他看见校场上——黑压压的将士。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从锦州败退回来的残兵,宁远本部的守军,甚至还有刚刚收拢的溃卒……上万人肃立在校场之上,无声,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在空气中弥漫。
高起潜的腿软了。
他被拖到校场中央的木台上。
台上已设香案,白幡飘扬,正中一块木牌上书:“大明锦州之战殉国将士灵位”。
袁崇焕站在香案前,一身玄甲,外罩素白麻衣。
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将领分列两侧,皆披麻戴孝。
“跪下。”祖大寿一脚踹在高起潜腿弯。
高起潜噗通跪倒,嘴里破布被扯出,他猛吸几口气,尖声叫道:“袁崇焕!你想干什么?!你敢杀咱家?!咱家是皇上亲命的监军!咱家手中有圣旨!你——”
“圣旨在此。”袁崇焕转过身,手中黄绫展开,声音不高,却传遍寂静的校场,“监军太监高起潜,临阵挟制主帅,坐视战机流逝,致锦州大败,数万将士殒命——着即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九族连坐,家产抄没。”
高起潜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卷黄绫,仿佛要将上面的字一个个抠下来,重新拼成赦免的旨意。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尽,“皇上……皇上怎么会……咱家是奉旨行事啊!咱家是按皇上的方略——”
“皇上的方略错了。”孙传庭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但你不该在三百死士炸开瓮城时,手持圣旨勒令停攻。你不该在他们被火油活活烧死时,说那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高起潜,那三百人,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张五狗,攀岩好手,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李铁柱,夜不收哨长,成亲才三个月。王二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才十七岁。”
校场上,有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那些从锦州活着回来的兵,红了眼眶。
“而你,”孙传庭盯着高起潜,一字一顿,“你站在阵前,听着他们惨叫,却要拦住攻城的大军,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我没有!我——”高起潜还想辩驳。
“我有证人!”祖大寿暴喝一声,转向台下,“当时在西阵前的,站出来!”
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身上带伤的士卒走出队列,跪倒在台下。
“标营火器把总赵四,亲眼所见!”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抬头,眼中含泪,“高公公宣读圣旨,勒令停攻,还说……还说违令者斩!”
“夜不收残卒钱小五,当时在城下!”另一个瘦削的年轻兵士嘶声道,“我看见瓮城火起……听见里面弟兄在惨叫……我等正要去支援,却被高公公拦下了!”
“你胡说!咱家没有!”高起潜尖叫。
袁崇焕缓缓抬手。
校场上顿时寂静。
他走到高起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高公公,你知道吴襄吴总兵怎么死的吗?”
高起潜瞳孔收缩。
“身中七箭,坠马,被建虏铁骑踏过。”袁崇焕的声音很轻,却让高起潜浑身发抖,“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血肉模糊,与泥土混在一起,捡都捡不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台下数千将士:
“今日,斩高起潜,非为私怨,乃为公义。”
“祭的,是锦州城下三百死士的亡魂!”
“祭的,是吴襄总兵和数万殉国将士的英灵!”
“祭的,是我大明边军——不容玷污的血性!”
他猛地转身,从香案上抓起一枚令箭,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