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一愣:“这......下官刚回城,路上遇见兵部右侍郎陈甲陈大人,他亲口说的。说皇上已经定了,让下官领五千兵马,配足火器,下月便往山海关去,伺机夺回锦州!”
钱铎缓缓站起身。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吹过,枝叶摇晃,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搅动。
“陈甲......”钱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陈大人说,此番出征,粮草器械已着户部、兵部加紧筹措,十日内便可备齐。他还......”孙传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还提醒下官,说此去辽东凶险,让下官......多听部堂教诲,莫要贪功冒进。”
钱铎有些意外,兵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出兵的事情刚敲定,现在粮草兵械便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再多想,看着孙传庭,笑道:“这件事你知道便好,此番去辽东,我手下三千标营都交给你,李振声也跟着你去辽东。”
“啊?”孙传庭大为吃惊,虽说此番前去西山,钱铎将三千标营暂时交由了他统领,但那三千标营可还是钱铎的亲兵。
他没想到,钱铎竟然将这三千兵马交给他,让他带去辽东!
“你也不必吃惊!”钱铎见孙传庭这幅表情,顿时笑了一声,“如今朝廷兵马之中,唯有我手下这三千标营配齐了火铳火炮,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对火器的使用比神机营还厉害,若是换成其他兵马,肯定发挥不出火器的威力。”
孙传庭听到钱铎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部堂!”他双膝一软就要跪,却被钱铎一把扶住。
“别跪。”钱铎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孙传庭喉结滚动,声音哽咽:“三千标营......这是部堂的亲兵,是部堂在京城的根基!您都给了下官,那您......”
“我怎么?”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我钱铎在京城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标营,不是什么兵马。”
“部堂......”
“别废话。”钱铎摆摆手,重新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孙传庭,我问你——锦州,你敢不敢打?”
“敢!”孙传庭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能不能打下来?”
“能!”孙传庭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标营三千将士,配上新式火铳虎蹲炮,按臣琢磨的战阵操练三月,再加上袁督师的兵马配合,臣有九成把握夺回锦州!”
“好!”钱铎重重一拍孙传庭肩膀,“九成,够了!战场上的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九成,已经值得搏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塞到孙传庭手里。
“这是标营的调兵令。”钱铎沉声道,“从今天起,三千标营归你节制。李振声也跟你去,那厮本是宣大的边军出身,对边关十分熟悉,有他辅助,你也能少不少麻烦。”
孙传庭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令牌,手心都在发烫。
“下官一定照顾好标营的兄弟,夺回锦州,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好好干!”钱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孙传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兵部说十日之内粮草器械备齐,那下官就十日后,二月二出发。这十日,下官要抓紧操练标营,把新阵法练熟,还要熟悉辽东地形、建虏战法......”
“对,该准备的要准备。”钱铎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卷地图,“这是辽东的详图,我托人从兵部抄来的。上面标了锦州周围的山川河流、隘口关城,还有建虏可能的布防。”
孙传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图上标注之详尽,远非寻常军图可比。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何处水源充足,何处易守难攻......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部堂,这图......”
钱铎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打仗不光是冲杀,更要动脑子。建虏不是流寇,他们有盔甲,有战马,有火炮,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尤其是多尔衮,这个人......你要特别小心。”
“多尔衮?”孙传庭皱眉,“此人不是皇太极的弟弟么?听说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心思却深。”钱铎眼神深邃,“皇太极能坐稳汗位,多尔衮出力不小,有机会就给我弄死他!”
孙传庭肃然:“下官记下了。”
“好。”钱铎点点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去忙吧。十日后,我送你出城。”
孙传庭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钱铎。
夕阳斜照,将钱铎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个一身绯红官袍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部堂,”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保重!”
钱铎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孙传庭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钱铎站在原地,看着孙传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你笑什么?”燕北抱着一叠文书走进来,刚好看见钱铎的表情,不禁问道。
“我在想,”钱铎抿了口豆浆,“等孙传庭把新式火器带到辽东,等建虏见识到大规模火器的威力,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炸成烟花。”钱铎放下碗,转身走向书案,“建虏不是喜欢冲阵吗?不是以为大明火器都是烧火棍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枪炮犁地!”
第145章 天生钱铎,佑我大明!
京城二月,春寒料峭。
钱铎难得清闲半日,将工部事务暂且交给孙传庭,自己只带了燕北一人,换了身寻常青衫,悠悠闲闲出了衙门。
“大人,咱们去哪儿?”燕北跟在身后,有些局促。
他习惯了军营和校场,对逛街这种事反倒陌生。
“随便走走。”钱铎背着手,慢悠悠踱步,“成日里在工坊待着,都忘了京城什么样了。”
两人顺着安定门大街往南走,街市渐次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闲逛的,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
钱铎在一家茶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提着铜壶给客人续水,嘴里还念叨着:“......要我说,这锦州是该打!去年让建虏占了去,多憋屈!”
几个茶客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听他说得起劲。
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人点头:“是啊,听说朝廷正在备战,要夺回锦州呢!”
“备战?哪来的银子?”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户部穷得叮当响,边军欠饷都快一年了,拿什么打?”
老汉放下铜壶,压低声音:“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在工部做事的侄儿说,钱大人从西山煤窑那儿,一口气弄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进内帑!”
“一百二十万两?!”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么多!”
“要不怎么说钱大人厉害呢!那些勋贵把持煤窑多少年了?谁敢动?就钱大人敢!”
瘦高个还有些不信:“可光有银子也不行啊,打仗得有人。孙阁老倒了,袁督师还在狱里,谁去领兵?”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老汉得意道,“袁督师早就放出来了!去年建虏围京,就是袁督师领兵打退的!”
“放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去年腊月!”老汉说得唾沫横飞,“也是钱大人出的力!听说钱大人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说‘国难当头,岂能因私废公’,硬是让皇上把袁督师从诏狱里放出来,官复原职,这才保住京师!”
几个茶客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去年建虏围城那么凶险,怎么就突然退了,原来是袁督师又出山了!”
“钱大人真是......真是......”
有人想夸,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真是够胆!”瘦高个接口,语气复杂,“连皇上都敢顶撞,连勋贵都敢动,连诏狱里的人都敢捞......这满朝文武,也就他独一份了。”
钱铎站在茶摊外,听得清清楚楚。
燕北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这些百姓......”
“听他们说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钱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玩味。
他走进茶摊,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两碗茶。”
“好嘞!”老汉连忙提壶过来,倒了两碗热茶,目光在钱铎脸上扫过,忽然一愣,“这位爷......看着面熟?”
钱铎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常在这附近走动。”
老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身跟茶客们聊起来:“所以说啊,这次打锦州,肯定也是钱大人的主意!你们想,皇上多谨慎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轻易动兵?”
“那倒是......”棉袍中年人点头,“不过钱大人这么折腾,就不怕得罪人?我可是听说,那些勋贵恨他恨得牙痒痒。”
“恨有什么用?”瘦高个哼道,“钱大人手里有兵,有圣眷,最重要的是——人家不要命!你见过哪个当官的,敢当众拿鞭子抽皇上的?”
这话一出,茶摊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仿佛怕这话被锦衣卫听了去。
老汉干咳两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乱说了?”瘦高个却来了劲,“我表舅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钱大人在建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国丈周奎!皇上不答应,他当场就解了鞭子!”
茶客们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瘦高个压低声音,“我表舅说,那鞭子抽得啪啪响,皇上脸都青了,可愣是没敢治钱大人的罪!”
“我的天......”
“这、这也太......”
“所以说啊,”瘦高总结道,“钱大人这种人,你不能用常理揣度。他干的那些事,换别人早死八百回了,可他偏偏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威风。满朝文武,谁有他那个胆子?谁有他那份本事?”
棉袍中年人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这次打锦州......”
“十有八九能成!”瘦高个断言,“钱大人既然敢提议,就肯定有把握。你们没听说吗?工部现在日夜赶工造火器,新式的火铳,能打一百五十步!虎蹲炮也改良了,轻便好使,威力还大!有这些利器,再加上袁督师领兵,锦州怎么就不能夺回来?”
茶客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若能夺回锦州,那可真是......”
“扬眉吐气啊!”
“这几年,建虏太嚣张了!”
钱铎慢慢喝着茶,一言不发。
燕北却坐不住了,几次想开口,都被钱铎用眼神制止。
两碗茶喝完,钱铎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摊好一段,燕北才忍不住道:“大人,这些百姓......他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钱铎淡淡道,“宫里的事,朝堂的事,传着传着就变样了。百姓爱听这些,茶余饭后当个谈资,正常。”
“可是......”燕北皱眉,“他们说的那些,有些也太夸张了。”
“夸张?”钱铎笑了,“三人成虎啊,传得多了,自然也就牛头不对马嘴了。”
燕北一愣,想想倒也是这个意思。
这些小老百姓也就是口口相传,哪里会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
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些,左右不过是谈资罢了。
钱铎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个热闹的集市。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清苦书生坐在茶馆里闲聊。
“......要我说,钱大人就是太刚了。刚易折啊。”
“刚有什么不好?朝廷就需要这样的官!那些软骨头,见了建虏就跑,见了银子就贪,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钱大人得罪了多少人?勋贵、外戚、朝中大臣......这些人联起手来,他能有好果子吃?”
“联起手又怎样?钱大人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