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不怕,可将来呢?皇上能护他一辈子?”
“皇上?”一个书生嗤笑,“皇上现在还得靠钱大人筹银子、造火器、打建虏呢!等这些事都办完了,那可不好说......”
钱铎脚步微顿。
燕北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钱铎拉住。
“让他们说。”
那几个书生没注意到他们,继续聊着。
“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
“所以我说钱大人傻。他要是懂得收敛些,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至于......”
“你懂什么?”最先说话的书生打断道,“钱大人要是在乎后路,还会干那些事?他就是豁出去了,拼着一条命,也要为朝廷、为百姓办点实事!”
他说着,声音有些激动:“你们知道西山煤窑的事吗?那些勋贵把持煤窑,煤价涨了三倍!冬天多少人冻死?要不是钱大人出手,今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几个书生沉默了。
半晌,有人轻声道:“这倒是......我家隔壁的老张头,去年冬天就是冻死的。买不起煤,屋里跟冰窖似的......”
“所以啊,”那书生叹道,“钱大人这样的官,咱们百姓念他的好。可朝堂上那些人......巴不得他死。”
集市喧闹,这话却像一根针,扎进钱铎耳朵里。
燕北忍不住了,低声道:“大人,咱们回去吧。”
钱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燕北忽然问:“大人,您说......皇上真的会鸟尽弓藏吗?”
钱铎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你也担心这个?”
“末将......”燕北迟疑道,“末将只是觉得,那些百姓说得有道理。您得罪的人太多了,将来......”
“将来是将来。”钱铎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做的事,该做,必须做。至于将来如何,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要是在乎将来,就不会干这些事了。”
燕北心头一震,看着钱铎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袭青衫之下,藏着的身躯愈发的雄伟。
······
乾清宫的暖阁。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辽东送来的奏报,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是激动。
“好......好!好一个袁崇焕!好一个孙传庭!”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纸张还带着辽东的寒气。
袁崇焕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杀伐果决:“......臣已调集山海关、宁远诸镇兵马四万,孙侍郎标营三千为先锋,于二月十五日完成集结。建虏守锦州者约两万,多尔衮坐镇......”
看到这里,崇祯的眉头皱了皱。
多尔衮。
这个名字,钱铎提醒过。
他继续往下看:
“......孙侍郎标营火器之利,臣亲眼得见。新式火铳可射百五十步,三十息可发三枪,铅子破重甲如穿纸。
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一炮之威可碎盾车。臣观其操演战阵,火炮轰前,火铳击后,层层推进,密不透风。若以此法攻锦州,建虏铁骑虽悍,亦难抵挡......”
崇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明军火铳齐发,弹如雨下;虎蹲炮怒吼,碎石漫天;建虏的盾车被炸得粉碎,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故臣请旨,准臣与孙侍郎合力攻锦州。若得此战阵配以边军精锐,锦州必复!然火器不足,标营仅三千人,边军十万众,若尽数换装,需火铳五万杆,虎蹲炮千尊。
伏乞陛下敕令工部加紧铸造,速运辽东,则九边将士如虎添翼,建虏可平!”
奏报的最后,袁崇焕还特意加了一句:
“孙侍郎虽初临战阵,然谋略深远,练兵有方。其所创战法,实乃克制建虏之不二良策。此等人才,当重用!”
崇祯放下奏报,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
锦州......要夺回来了。
自年初锦州失陷,这口气憋在他心里整整一个多月了。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说建虏势大,说辽东糜烂,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现在,终于要一雪前耻了!
“王承恩!”崇祯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奴婢在。”
“传旨内阁,辽东战事已备,令户部速拨粮草二十万石,兵部调拨火药十万斤,三日内务必起运!”
“是。”
“再传旨工部,”崇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命钱铎加紧铸造火器,三月之内,需再出新式火铳五千杆,虎蹲炮三百尊!”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皇爷,工部现在的产量,一个月最多一千五百杆火铳,五十尊炮......三个月五千杆三百尊,怕是......”
“怕是什么?”崇祯冷冷道,“西山煤窑不是收归工部了吗?精铁不是够了吗?难道匠人不足了?无论如何,火器必须加紧造!朕要大量的火器!能杀建虏的利器!”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崇祯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孙传庭”三个字上。
孙传庭......
钱铎举荐的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他看人真准!
想起钱铎,他目光一瓢,看向了角落的几封奏疏。
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
这几日的京城官场,不知怎的就忽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他面前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
先是都察院的几个年轻御史联名上了一道奏疏,称颂工部尚书钱铎“刚正不阿,力挽狂澜”,“诛豪强以安京畿,清仓弊以实国库,造火器以固边防”,甚至将其比作洪武朝的刘伯温,说是“天降贤良,以扶社稷”。
这道奏疏像是打开了闸门,短短三日之内,六科给事中、翰林院清流、甚至礼部几位侍郎,都接连上疏,言辞间对钱铎极尽赞誉。
“臣闻工部尚书钱铎,不畏权贵,不避斧钺,实乃国之柱石......”
“钱尚书以一人之力,整顿工部,铸造利器,开国朝未有之气象......”
“当此国事维艰之际,得钱公如此能臣,实乃大明之幸,陛下之福......”
“臣观钱铎行事,虽手段稍厉,然心系社稷,效忠皇明,实乃当今诸葛再世,贤良重臣......”
奏疏像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又转到司礼监,最后堆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崇祯越看,脸色越青。
诸葛再世?
贤良重臣?
呵。
说的像是大明朝的未来全在钱铎一人肩上扛着一样。
他猛地将一份奏疏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人......是收了钱铎的好处,还是被他吓破了胆?”
“王承恩。”崇祯看着刚回来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紧,不知道皇帝又起了什么心思,“奴婢在。”
“你说,钱铎......真就这么厉害?”崇祯声音有些飘忽,“朕登基以来,辽东丢了锦州,陕西流寇四起,国库空虚,边军欠饷......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可他钱铎一来,通州的粮食有了,西山的银子有了,工部的火器造出来了,连孙传庭这样的将才都被他挖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好像大明能有现在这番变化,全都是他钱铎的功劳一般。”
王承恩心头一跳,斟酌着道:“皇爷,钱大人确实有本事,可这一切......不都是在皇爷的圣明决断下才成的么?若无皇爷支持,钱大人再厉害,又能如何?”
这话说到了崇祯心坎上。
是啊,若无朕的旨意,钱铎能调动标营?能封西山煤窑?能放手去干那些惊世骇俗的事?
可偏偏......没人提这个。
满朝文武,上奏的、私议的、街头巷尾传的,都在夸钱铎,都在说钱铎如何了得,如何铁腕,如何挽狂澜于既倒。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王承恩。”崇祯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些上疏夸赞钱铎的官员,”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把名单记下来,呈给朕。”
王承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
崇祯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辽东的军报。
袁崇焕的奏报写得详细,锦州的布防、建虏的兵力、明军的准备......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稳扎稳打的谨慎。
崇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
若能夺回锦州,那便是他登今年以来第一场大胜。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还敢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他倒要看看,朝廷百官谁敢不跟他上贺表!
那些名字,他有一个算一个,都记下了!
若是日后再夺回辽东,收复旧土,他便是大明的中兴之祖!
想到这,崇祯心情愈发畅快起来。
第146章 臣等为钱大人请功!
松山堡大捷的战报,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抵京城的。
彼时,京城正下着细密的春雨,雨丝斜织,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泥浆,马蹄踏碎积水,在长安街上狂奔,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捷报!辽东大捷!松山堡大捷!”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过雨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京城沉闷的空气。
乾清宫里,崇祯正批阅奏疏。
连日阴雨,心情本就烦躁。
忽闻殿外喧哗,正要呵斥,王承恩满脸欣喜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皇爷!捷报!松山堡大捷!”
崇祯手中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疏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
“辽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袁督师与孙侍郎合兵,在松山堡大破建虏,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千匹,已兵临锦州城下!”
崇祯近几日时常观摩舆图,对松山堡的位置并不陌生。
松山堡位于锦州西南,设有广宁卫中屯所,出了山海关,从宁远去锦州,便要经过此处。
崇祯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王承恩手中的急报,展开来看。
纸张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一个个字,却像火炭般灼烧着他的眼睛:
“臣袁崇焕、臣孙传庭谨奏:二月廿二,臣等率军四万五千,进至松山堡。建虏贝勒阿巴泰率两万骑来战,臣以新式火铳列阵三叠,火炮置于两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