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钱尚书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崇祯眼皮一跳。
钱铎?
他怎么来了?
“不见!”
崇祯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子,钱铎上次抽他身上,伤都还没好利索。
可王承恩刚走几步,崇祯便又叫住了他,“等等!”
“让他进来!”
崇祯忽然想着,钱铎恐怕是为今早的奏疏来的,来者不善!
若是将钱铎拦在外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其让钱铎在外面发疯,不如见见。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
钱铎大步走进来,绯红官袍下摆带风,脸上没有半分臣子见君的恭敬,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皇上,”他连礼都没行,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这份批复,臣看不明白!”
崇祯脸色一沉:“钱铎,你放肆!”
“臣今日就放肆了!”钱铎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批‘容后再议’——臣想问,容到何时?再议什么?!好些清直的官员家里都断粮了!”
王承恩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祯盯着钱铎,胸膛起伏:“朝廷的难处,朕在批复里说得很清楚!边饷、赈灾、河工,哪一处不要银子?太仓库都快见底了,朕拿什么给百官加俸?!”
“银子?”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大明何时缺过银子,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随便搜刮一点,百官几十年的俸禄都够了!”
崇祯眉头紧锁,斥声说道:“百官俸禄那是长久的事情,加了俸禄,后面这么多年都要发,难道每次都抓几个贪官抄家吗?”
对于钱铎这种只知道抄家的举动,崇祯也有些不满。
再这么胡乱折腾下去,大明迟早要亡在钱铎手里!
“抄家?谁说要抄家了?”
钱铎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的说道:“抄家的银子另有用处,我说的豪商巨贾!
大明朝这么多年,养了多少巨富?只要从他们身上刮一点银子下来,那便足够了!”
豪商巨贾?
崇祯眉头紧锁,这算是什么办法?
“那些豪商没触犯律法,朝廷怎么能随意动他们?”
钱铎眉头一挑,“谁说要他们犯法了?”
朝廷可是律法的制定者,法律什么的,可以现编啊!!
“加税,给那些豪商巨贾加税!!”
第134章 割巨商的肉
崇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骤然亮起精光。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大明朝养了那么多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晋商、徽商、淮商......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他们整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朝廷却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凭什么?!
“加税......”崇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给豪商巨贾加税......以‘特别俸禄税’之名,专款专用,所得赋税全部用于增加百官俸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激动。
这法子既不用动朝廷现有的税赋体系,又能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身上刮下银子来,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办法好!”崇祯猛地站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朕这就下旨,让内阁拟票,明发天下!”
钱铎看着崇祯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这皇帝就是这样,只要不从他内帑里掏银子,什么事都敢干。
“皇上圣明。”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过臣有言在先,此税既为‘特别俸禄税’,便当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若有人敢打这笔银子的主意——”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臣的‘秋水’短剑,还未尝过血。”
崇祯心头一凛,随即摆手笑道:“钱卿放心,此事朕亲自督办,绝不让任何人染指这笔银子!”
他当即唤来王承恩,口述旨意,让内阁即刻拟票,明发天下:自即日起,对天下豪商巨贾加征“特别俸禄税”,税率为年利一成,专款专用,所得全部用于增加百官俸禄。
旨意拟好,崇祯亲自用印,命王承恩即刻送往内阁值房。
······
内阁值房。
周延儒正与钱龙锡、成基命二人商议陕西赈灾款项的筹措事宜,忽见王承恩捧着圣旨匆匆而来。
“三位阁老,皇上有旨。”王承恩将圣旨双手奉上。
周延儒连忙起身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
钱龙锡和成基命凑过来一看,也都愣住了。
加征“特别俸禄税”?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
“王公公,皇上这是......”周延儒声音有些发干,“真要如此?”
王承恩躬身道:“皇上已亲自用印,命内阁即刻拟票,明发天下。三位阁老,抓紧办吧。”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值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延儒拿着那份圣旨,手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来这么一道旨意!
给豪商巨贾加税?还美其名曰“特别俸禄税”?
这不是胡闹吗?!
那些豪商巨贾是什么人?晋商背后是山西士绅集团,徽商背后是江南士林,淮商更是与漕运、盐政千丝万缕......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这些年为什么不敢动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些商人看似地位低下,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各地士绅、是朝中大佬、是盘踞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
真要动他们的钱袋子,那还不翻天?!
“两位,这旨意......恐怕不妥。”周延儒看向成基命和钱龙锡,声音艰涩,“豪商巨贾虽富,然其纳税已有定例。骤然加税,且税率高达年利一成,恐激起民变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晋商、徽商、淮商......哪一家背后没有人?这税真要收上来,得罪的可不是几个商人,是整个士绅阶层!”
钱龙锡和成基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自然知道周延儒也有道理。
可......
“周阁老此言差矣。”成基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豪商巨贾富可敌国,所缴赋税却不多,远没有普通农夫压力大,这于理不合。如今朝廷艰难,百官俸禄都发不出,他们出点银子,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延儒:“再说了,这税是加给豪商巨贾的,与普通百姓何干?怎么就民变了?周阁老莫不是......与那些豪商有什么瓜葛?”
周延儒脸色一白:“成阁老这是何意?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那就事论事。”钱龙锡接过话头,缓缓道,“皇上这道旨意,我看挺好。豪商巨贾这些年靠着朝廷政策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朝廷有难,他们出点血,天经地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至于周阁老担心的‘民变’......呵呵,那些豪商若真敢闹,正好让钱铎去收拾。反正他手里有先斩后奏之权,杀几个奸商,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
周延儒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了。
成基命和钱龙锡这是打定主意要支持这道旨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从中得利!
这“特别俸禄税”收上来,是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的。
他们这些阁臣、部堂高官,一年能多拿多少银子?
为了这点俸禄,他们不惜得罪整个士绅阶层!
“你们......你们这是饮鸩止渴!”周延儒气得声音发抖,“今日加税豪商,明日是不是就要加税士绅?后日是不是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此例一开,天下将永无宁日!”
“周阁老言重了。”成基命淡淡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如今朝廷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还顾得了那么多?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周延儒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周阁老,你是首辅,这道旨意,你拟不拟票?”
周延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不拟吗?
内阁三人,两人同意,他反对有用?
皇上亲自下的旨,他一个人敢驳回?
“拟......拟!”周延儒颓然坐下,提起笔,手却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道圣旨,看着上面“特别俸禄税”五个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如今他是首辅,这旨意发下去,那些豪商巨贾岂能不怪罪于他?
这首辅真不是人干的!
······
“听说朝廷要加税?”
“加税?加什么税?”
“听说叫什么‘特别俸禄税’?专门用来给百官加俸禄的。”
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市井百姓们捧着刚贴出来的告示,议论声沸反盈天。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挤在最前头,眯着眼把告示念完,猛地一拍大腿:“好!加得好!那些大老爷们就该多缴税!”
“可不是嘛!”旁边卖炭的老头啐了一口,“晋商、徽商,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整日里吃香喝辣,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朝廷早该收拾他们了!”
“听说这税要收年利的一成?乖乖,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管他多少!反正又不用咱们出!那些奸商活该!”
街角面摊上,几个挑夫正呼噜噜吃着热汤面,听见外头的喧哗,也伸着脖子看热闹。
“朝廷这是穷疯了吧?”一个年轻挑夫嘟囔道。
“我看也是!”同桌的老挑夫一筷子敲在他头上,“你没看告示上说么,这税是专款专用,收了银子全给百官发俸禄。那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贪的便不少,但好歹是偷偷的做!
可现在,现在是装都不装了,直接抢!”
“倒也不能这么说......”年轻挑夫挠挠头,“上回我在工部衙门后巷见着个官老爷,官袍都洗得发白了,还打着补丁。听说他家老娘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所以说啊!”另一人叹了口气,“这世道,清官难做,更是少见,能给他们加点俸禄倒也不错。”
百姓们的议论,多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反正这税加不到自己头上,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巨贾吃瘪,他们乐得看热闹。
可京城各大商会的会馆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
晋商会馆,后院正厅。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坐在上首的几位晋商大佬,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年利一成......年利一成!”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商人猛拍桌面,震得茶盏跳起,“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