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90章

  季仲对刘靖很上心,这份上心,除开欣赏对方外,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潜藏着一份期许。

  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刘靖这个无拘无束的人身上,期盼他能代替自己在这乱世之中闯一次。

  “季二叔,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季仲收回思绪,发现已是夕阳西斜。

  从石块上站起身,活动一番筋骨,身上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爆豆子一般的声响。

  引得面前的小丫鬟惊叹连连。

  哎!

  季仲心头却幽幽叹了口气,将横刀挎在腰间,快步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夕阳余晖,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车厢摇晃不绝于耳。

  ……

  ……

  牙府。

  前厅之中,热闹非凡。

  刘靖正在摆酒设宴,款待杜道长师徒。

  那小道童沉默寡言,一直埋头苦吃,也不知那小小的肚皮,如何能装下那般多食物。

  杜道长很健谈,席间与刘靖谈天说地。

  他数次云游,踏遍天下各地,各地民俗与奇闻轶事信手拈来,尤其是一些带着鬼神色彩的故事,唬得吴鹤年等人一愣一愣。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

  酒宴散后,吴鹤年等人起身离去,杜道长师徒却被刘靖留下。

  杜道长酒立即醒了大半,知晓是有要事相谈。

  “请茶。”

  刘靖将一杯煎茶推到杜道长面前。

  “多谢监镇。”

  杜道长道了声谢,端起茶抿了一口,等待刘靖接下来的话。

  果然,只见刘靖从袖兜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道:“这便是配方,杜道长观之,这配方事关重大,还请杜道长保密。”

  他虽语气平淡,可杜道长却听出了话中的警告之意。

  一时之间,只觉这张纸条无比烫手。

第107章 阳谋

  来都来了,酒宴也吃了。

  这个时候拒绝,已经晚了。

  所以,杜道长只是硬着头皮接过纸条。

  打开纸条,定眼一看,他不由微微一愣。

  倒不是配方有多复杂,反而是太简单了。

  原料竟只有三种,碳粉、硫磺以及硝石,而这三种原料,也恰恰被包含在爆竹的配方之内。

  一旁的小道童凑上前,瞥了一眼,神色诧异。

  待到徒儿也看过后,杜道长将纸条塞入口中,嚼碎后配着煎茶吞服入肚:“还请监镇宽心,此配方绝不入第三人耳。”

  虽然诧异如此简单的配方,对方为何会如此慎重,但该表的态还是要表的。

  见他师徒二人的表情,刘靖便他们心头所想,正色道:“此方原料与配比简单,便是三岁孩童也能配的出,关键在于硫磺与硝石的提纯。”

  “何为提纯?”

  这个新鲜词汇,让杜道长再次一愣。

  刘靖解释道:“所谓提纯乃是提炼纯度,硝石与硫磺中有许多杂物与浊气,使其更为纯净。”

  杜道长面露恍然道:“贫道懂了,与炮制药材相通。”

  “不错。”

  刘靖笑着点点头。

  那小道童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关于如何提纯,并且提纯到怎样的地步,本官不懂,这些就全靠杜道长了。”刘靖顿了顿,温声道:“杜道长且歇息两日,过几天便会将原料送去。此外,杜道长若还想炼制旁的丹药,可写一份清单,本官会命人采买。”

  杜道长感激道:“监镇厚爱,贫道感激不尽。”

  又闲聊了一阵后,刘靖端茶送客。

  回去的路上,小道童一直保持沉默。

  回到院中屋子里,杜道长满脸喜色地问道:“好徒儿,想甚呢?”

  方才得了刘靖的保证,他终于可以醉心炼丹修道,不必被俗事所困。

  小道童喃喃自语道:“硫磺与硝石竟也能提纯?”

  杜道长抚须道:“这是自然,万事万物皆由清浊二气相生,有清便有浊,有阴便有阳,阴阳相交,清浊相会,此乃天道运转之规律。”

  “如何提纯呢?”

  小道童又问。

  “这……”

  杜道长语气一滞,随后扶额道:“为师酒吃多了,头有些晕,这些小事你自行琢磨。你长大了,该学会自己领悟大道,莫要事事都问为师。去休,去休,为师且睡了。”

  “哼!”

  小道童撇撇嘴,起身朝着隔壁屋子走去。

  待徒儿离去后,杜道长脱下布鞋,解开道袍,美滋滋的躺在床上,口中哼哼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道祖诚不欺我啊。”

  ……

  ……

  润州。

  王家府邸。

  书房内,王冲正面色欣喜的将账本与一张飞钱递过去,笑道:“父亲,这是蜂窝煤买卖上个月的分红,你且看看。”

  当初入伙,只是看在刘靖的面子上随手为之,他其实并未真正意识到蜂窝煤生意的暴利。

  那五千贯,投资的也并非是蜂窝煤生意,而是刘靖这个人。

  五千贯,即便对于王家而言,也不算少了。

  但王冲却觉得很值。

  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是对的。

  五千五百多贯的分红,短短两三个月就全部回本了,还盈利了五百多贯。

  关键这才第一个月,虽说新店刚开,生意会格外火爆,接下来的收益会骤降许多,可每月至少也有一两千贯的分红,一年下来就是两三万贯,这几乎就是躺着赚钱。

  也不难怪当初刘靖据理力争,非要给自己三成分红。

  “嗯。”

  王茂章接过之后并未查看,只是放在一旁。

  见状,王冲皱眉道:“父亲,怎么了?”

  王茂章缓缓开口道:“为父得到消息,杨渥打算趁着钟传病危,对江西动兵。”

  “钟传病危,江西风雨飘摇,确实是动兵的好时机。”王冲微微一愣,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趁你病,要你命!

  这是个人人都懂的道理,包括钱镠突然出兵睦州,也是存着杨行密去世,杨渥立足未稳的心思,想打江南一个措手不及。

  王茂章继续说道:“可是,有老兄弟向我传信,言杨渥有意让我统兵,总揽攻打江西诸军事。”

  话音刚落,王冲便心下一惊。

  他从中品到了阴谋的味道。

  因为若要攻打江西,行军总管招讨使的人选有很多。

  秦裴、刘威等皆是一时之选,偏偏就选了王茂章。

  念及此处,王冲赶忙劝道:“父亲,这差事不能接,其中定有阴谋。”

  王茂章反问道:“可若是不接,岂不是抗命不遵,正好给了他把柄?”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避无可避。

  假意称病也不行,万一杨渥派御医来诊治怎么办?

  就算假戏真做,王茂章把自己弄病了,杨渥也能趁此机会,将王茂章的润州镇抚使官职掳了去,改任一个闲职,没了兵权,王家就彻底成了待宰羔羊。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王冲压低声音道:“父亲,孩儿以为,不如先下手为强,干脆先反了。有兵在手,不管是北上投靠朱温,还是南下投奔钱镠,都会得到礼遇,何必留在江南受这窝囊气呢!”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王茂章有些意动,神色挣扎。

  见父亲松口,王冲心下一喜,趁热打铁道:“父亲,时不我待啊。况且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重要,如今钱镠正在攻占睦州,父亲若率兵南下,陶雅必定担心被截断后路,仓惶退回歙州,睦州自然落入钱镠之手,拿下睦州,衢州亦是囊中之物。”

  “有此功绩,钱镠定会重用倚仗父亲。”

  不得不说,王冲的战略眼光极其精准,且老辣。

  这是最好的时机!

  一旦钱镠被陶雅击败,选择退兵,那么王茂章的退路就被彻底堵死。

  就算侥幸冲破封锁,逃到两浙,也只是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重要。

  这个道理,王茂章自然懂。

  只是他心中还存着道义,存着对杨行密的情谊。

  只见他神色一阵变幻,最终咬牙道:“不如这样,先等等看,你且暗中准备,为父派人去扬州打探一番,若杨渥此子真有对付我的意图,便按照计划,起兵南下!”

  王冲点头应道:“如此也好。”

  其实他不赞成等一等,毕竟迟则生变,谁知道等待期间,会发生何种变故。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了。

第108章 合肥

  守江必守淮。

  这句话,是自古至今无数场战争总结出的经验。

  作为南方政权,长江虽为天险,可单靠一个长江作为防线,是远远不够的。

  只有将防线前推,挪至淮河一线,才较为稳妥,若能饮马黄河,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秦岭与淮河一线,是华夏南北的分界线。

  淮河以南气候潮湿,水网密集,天然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冲锋,因为作为南方政权的第一道防线最合适。

  可淮河并非无懈可击,存在两处漏洞。

  因而,南方政权在这两处漏洞上,修建了两处城池,镇守漏洞。

  分别是合肥与寿春!

  南方政权想抵御北方,合肥与寿春必须握在手中,而北方政权若想南下,同样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拿下这两处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