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89章

  杜道长瞪了她一眼:“你这逆徒,你的那些本事,不还都是为师教的?”

  “那你自儿个做去,莫使唤我。”小道童把脸一甩。

  杜道长见状,打起了感情牌:“好徒儿,乖徒儿,这些年为师待你如何?想当初,为师将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时,你才一丁点大,为师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带大,教你识字读书,为你传道授业,如今为师有难,你怎能袖手旁观呢?”

  小道童依旧不为所动,实在是这不着调的师傅,坑过她太多次了。

  见她软硬不吃,杜道长无奈道:“说吧,要怎样才可帮为师?”

  闻言,小道童这才开口道:“那监镇每月给你的钱,得分我一半。”

  “一半?”

  杜道长顿时跳将起来,发现自己声音过大,赶忙压低声音质问:“你一个小女娃,要恁多钱作甚?”

  小道童不干了,柳眉轻挑:“只准师傅你修道问仙,就不准徒儿炼丹么?”

  “你那是炼丹么?你那是歪门邪道,上一次将丹炉给炸了,那丹炉可是你师祖传给为师的,上上次把丹房给烧了……除了折腾,有甚用?”杜道长如数家珍的将小道童干过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道来。

  小道童揭短道:“那后来爆竹配方卖了钱,师傅你不是还挺乐呵的嘛。”

  “……”

  杜道长一时语塞,旋即摆摆手:“总之不成。”

  “那四成!”

  “四成也不成,太多了。”

  “三成。”

  “……”

  最终一番讨价还价,杜道长忍痛分给了小道童两成。

  “徒儿就知道师傅最疼我了。”

  得了好处,小道童殷勤的将杜道长按坐在床沿,伸出干瘦蜡黄的小手为他揉颈捏肩。

  杜道长一边享受徒儿的孝心,一边告诫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监镇吩咐的差事,你当尽心尽责,哪怕练不成,也无愧于心。”

  “徒儿省得。”

  小道童郑重地应道。

  杜道长拍了拍她的小手,宠溺道:“好了,莫按了,且歇息歇息,留着力气,晚上等着吃大餐。”

  云游这两年,徒儿跟着他吃了不少苦,瘦弱的不成样子。

  到底是一手带大的,说是师徒,实则与父女无异。

  ……

  库房内。

  刘靖正在与吴鹤年清点收益。

  “禀监镇,这账目对不上!”

  一番清点后,吴鹤年捧着账本,皱起眉头。

  刘靖问道:“哪里不对?”

  吴鹤年翻着账本解释道:“润州、庐州、扬州、宣州等地分店账目上共计一万九千六百三十三贯,王家分红为五千五百九十贯,各店房租用度三百九十一贯,本该结余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贯,可实收却只有一万零八百二十贯。”

  少了两千八百多贯。

  近三千贯,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须知整个丹徒镇一整年的赋税都没有三千贯。

  刘靖淡淡地说道:“我晓得了,此事不必深究。”

  “是。”

  吴鹤年当即明白了。

  军械!

  这段时间,运来的军械越来越多。

  除开刀枪弩盾之外,甚至开始出现重甲。

  而少的这两千八百余贯,估摸着都用在了军械与粮食上。

  吴鹤年如今已经上了船,自然知晓刘靖麾下,可不仅仅只有牙城这一百五十多名士兵,十里山中还蓄养着一支近二百人的军队,以及数百逃户。

  寨子他去过一次,规模都快赶上丹徒镇了。

  刘靖又问:“武库中军械有多少了?”

  “重甲八副,半身铁甲三十六副,皮甲、纸甲等八十一副,弩六十七柄,弓百副,钩镰长枪四十一柄,大小盾五十五个,横刀二百三十柄。”吴鹤年如数家珍,张口就来。

  这其中横刀是最多的。

  因为这玩意儿不属于管制军械,寻常铁匠铺也能打造,所以最是容易收。

  相比之下,铁甲是最难搞的。

  武库中的这八副重甲,其中有两副还是庄家兄弟的,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只收了六副。

  半身铁甲也是一样,大半都是魏博牙兵自带的,余丰年和庄杰二人收来的,只有寥寥十五副。

  “还是不够,得让那两小子加点紧了。”

  刘靖盘算一番后,喃喃自语道。

第106章 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江畔。

  绿草如茵,青荷似盖。

  迎面而来的春风,裹挟着江水气息,熏得人几如微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辆香车停靠,两名身着蜀锦襦裙的小妇人,端坐在天蓝色的布毯之上。

  一人身姿丰腴,容貌艳丽,一颦一笑都透着风情万种之意,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彷佛藏着绵绵情谊。另一人五官虽没有那般艳丽,却也当得起美人之称,气质飘然出尘,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为其增添了几分清冷。

  清冷女子素手煎茶,动作行云流水,别具一番美感。

  不远处,一名中年壮汉怀抱横刀,靠坐在一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姐姐,姐姐,你快看我的纸鸢,飞的多高啊。阿姐,你也一起来顽。”

  崔莺莺银铃般的欢笑,在江畔旷野上回荡。

  听到阿妹的呼唤,崔蓉蓉答道:“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昨夜与情郎激战大半夜,如今已是骨软筋麻,浑身酸痛,哪还有精力放纸鸢。

  “宦娘可要紧?”

  林婉似是关心的问道,目光却在她细长白嫩的脖颈处扫过。

  崔莺莺这等未经人事的少女不懂,她岂能不知?

  这分明是与人欢好的痕迹。

  而且,战况还很激烈。

  结合在刘靖府上喝到的紫笋茶,林婉先前心中的猜测,基本已经印证。

  对此,林婉显得很淡然。

  姐妹共侍一夫么,虽荒唐了些,但也不是没有。

  她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因为崔莺莺显然还被闷在鼓里,姐姐又该如何面对妹妹呢?

  “不……不碍事。”

  崔蓉蓉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拿起帕子遮住脖子。

  “那就好。”

  林婉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不多时,四杯热气腾腾的煎茶便出现在茶盘之上。

  “请茶。”

  崔蓉蓉端起茶盏,红唇轻启,轻啜一口,赞叹道:“嫂嫂煎茶的技艺愈发好了,只怕比之洛阳城的茶艺大家,都不逊色分毫。”

  “自娱自乐罢了,上不得台面。”

  林婉谦虚地答道,旋即吩咐道:“菡儿,将这杯茶送去给季二叔。”

  “是。”

  名唤菡儿的丫鬟端起茶盏,迈着小碎步,朝季仲走去。

  崔蓉蓉声音甜腻地说道:“嫂嫂若得空,可教教我煎茶哩。”

  她如今满心都是刘靖,只想着学了林婉的煎茶手艺,好为情郎煎茶。

  林婉满口应道:“好啊,正巧我近日闲来无事,宦娘若方便的话,我便在镇上暂住一段时日。”

  “啊?”

  崔蓉蓉一愣。

  她没想到林婉会答应的如此爽快,更没想到林婉竟提出要住在她家里。

  这要是住下了,还如何与刘郎相会。

  见状,林婉明知故问:“不方便么?”

  “这……自然方便,我一个寡居之人,有什么不方便。平素孤聊寂寞,嫂嫂能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崔蓉蓉强颜欢笑道。

  见她这副违心的模样,林婉只觉得有趣极了。

  恰在这时,顽累了的崔莺莺带着小铃铛过来了,小丫头挨着姐姐坐下,好奇道:“方才阿姐与嫂嫂说什么高兴呢?”

  崔蓉蓉拿着帕子,一边宠溺的帮阿妹擦拭额间密汗,一边答道:“我想请嫂嫂教习煎茶,所以邀请嫂嫂在镇上住一阵子。”

  闻言,崔莺莺笑着赞同道:“阿姐一人在镇上寂寞,嫂嫂也能换个心情,一举两得。”

  妹妹啊,阿姐哪里寂寞了……

  崔蓉蓉暗自苦笑一声,随后疑惑道:“嫂嫂与大哥……”

  她心系情郎,所以年节并未在崔府过,因而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具体事情,只是先前听阿妹提过一嘴,说是大哥似乎又惹怒了嫂嫂。

  话音未落,就被林婉打断道:“今日踏春出游,不想提他。”

  崔蓉蓉只好止住话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莺莺换了个话题,聊起了诗词歌赋。

  不远处的石块上,季仲端着茶,望着马车方向,心思却已经飞到天边。

  杨渥报复王家,是必然之事。

  少夫人虽与王家沾亲带故,但凭着阿郎的长袖善舞,崔家应该不会受到牵连。

  至于刘靖,他会怎么做呢?

  是另寻靠山,还是与王家共存亡?

  换位思考,若他是刘靖,这似乎是个死局,唯一的解便是抓紧时间与王家切割,另投他人。

  但以他对刘靖的了解,应当干不出这样过河拆桥的事,

  那么,刘靖又该怎么解这个死局呢?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千秋传颂,万古留名……

  当日刘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仍不时在他脑中回荡。

  每每想起,都令他热血沸腾。

  金戈铁马,冲锋陷阵,这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然而,家臣的身份,却如一柄枷锁,将他困在润州,困在丹徒,困在崔府这个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