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林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刘郎,往后进了门……我会好好跟崔家姐姐她们相处的。”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
庐州。林家祖宅。
林重远坐在正堂的靠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从豫章辗转送来的婚书。
信封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和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的渍痕——从豫章到庐州,中间隔着整个淮南的地盘,这封信能送到他手里,不知换了几拨人、走了多少弯路。
但信里的内容,只有寥寥百余字。
措辞简洁、礼数周全,字迹刚劲有力——是刘靖的亲笔。
林重远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枯瘦的老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一步棋,算是下对了。
当初他力排众议,族中不是没人反对。
林重远没有争辩。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有看走眼。
林重远将婚书收好,起身去了后院。
林婉的父母住在祖宅西厢。
老两口自打女儿和离归家后便一直悬着心,后来林婉远赴江西投奔刘靖,更是日夜牵挂。
如今听闻刘靖要正式下聘迎娶,林母当场红了眼眶,连声念佛。
林父沉默寡言,攥着婚书看了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那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林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什么人事不人事的!人家堂堂节度使,那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个屁。”
林父嘟囔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重远没有掺和老两口的拌嘴。
他回到书房,铺开信笺,亲笔修书一封。
信中先恭贺了刘靖喜得双子,又以长辈的口吻叮嘱了几句家常话,最后落到正事上——
他代林家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庐州与豫章隔着淮南的地盘,大操大办自然不可能。
路途遥远,林家长辈也没法亲赴豫章观礼,婚事从简便是。
好在林博如今就在江西,长兄如父,让他代为操办。
写到最后,林重远顿了顿笔。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意是盼节帅善待小女,莫负此心。
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软了,像是在低三下四地央求。
他皱了皱眉,将这一句划掉,重新写道。
“婉儿之才,非寻常闺阁可比。节帅既识珠于前,当惜珠于后。”
嗯。这才像话。
写完正事,林重远并没有立刻封信。
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提笔在信末追加了一段看似闲笔的话。
最近庐州城里粮价涨了两成,听说是淮南军在征集秋粮,往北面调运。
徐温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城南买了三十亩水田,出价高得离谱,也不知道是在囤粮还是在转移私财。
还有驻军方面,庐州刺史上个月换了一批巡街的兵,新来的那帮人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扬州那边调过来的。
这些话夹在家常絮语里,写得随意得很。
……
庐州林家西厢偏房。
林父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注和一盏冷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茶。
他在翻一只布包袱。
包袱不大,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支断了尖的毛笔、一张泛黄的字帖。
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林婉习字。”
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指印。红泥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
可那个指印的纹路还在——小小的,圆圆的,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拇指。
林父拿着这张字帖,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林婉五岁那年的东西。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写字,每天趴在他的书案上描红,写得满手都是墨,回头还要往他衣裳上蹭。
他假装生气要打她手心,她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子跑,跑不过就抱住他的腿喊“爹我错啦”。
下回照蹭。
后来她大了,嫁去了崔家。
出嫁那天,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花轿远去,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那天林母骂他“闷驴”,他也不吭声,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个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
再后来和离。
她回到家里,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饿不饿,爹让人给你煮碗汤饼”。
林婉当时看了他一眼。
然后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林父这辈子第二次见女儿哭得那么凶。
第一次是她三岁那年摔下台阶磕破了额头。
现在她又要嫁了。
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婚礼都赶不过去。
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包进布包袱里,系紧。
然后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茶叶冷了之后又涩又苦。
他咂了咂嘴,没有皱眉。
很久之后,他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
他咬了咬牙。
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欺负不了。”
他想起林婉和离后那副倔强的模样,想起她独自南下江西时眼中的冷光。
他那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蹭他衣裳的小丫头了。
她比他强。
比他强太多了。
林父把布包袱搁在枕边,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第404章 北上之旅
庐州林家的回书尚在路上,豫章城内的婚事筹备已悄然铺开。
清晨的节度使府,天色还没大亮,崔蓉蓉领着几个管事仆妇,已经动手收拾节度使府东偏院的旧屋了。
该换的帐幔换了,该刷的墙壁刷了,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修剪了一番。
崔莺莺没多过问,只交代了一句“一应用度不可寒酸,从公库支度”,便再没提。
刘靖本想亲自过问几句,被崔蓉蓉挡了回去:“这是后院的事,节帅管好前头就成。”
刘靖讨了个没趣,倒也识相地缩回了前院。
他手头的事确实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粮秣调拨、兵员整训、水师操演、火药储备……每一桩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给后院。
而就在这段难得的间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从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抚州。
……
谭全播坐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布帘,打量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他跟了卢光稠大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
出虔州地界时,他特意选了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凄苦。
虔州便是如此。
卢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头各县的胥吏便无法无天了。
催税时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户卖儿卖女的也不鲜见。
卢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
一个虔州六县,光靠几个心腹盯着,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这条抚州乡间小路上,谭全播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事。
田埂上站着两个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着丈竿和炭条,正弯着腰量地。
一个蹲在地头记数,一个拉着绳子丈量,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满头大汗,量完一段便冲田埂上看热闹的农户喊一声:“王三哥,你家北边那块到溪沟为止,一亩六十步,没错吧?”
农户搓着手憨笑:“没错没错,劳烦官人了。”
胥吏摆手:“别叫官人,叫一声公差就行。赶紧回去备好户牒,明儿到县里换新公验,免得赶不上减税的期限。”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若是在虔州,这般丈量田亩的差事,胥吏们恨不得拖上三五个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
多量几步算你的,少量几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划、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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